
NOT ALMOND
人類意圖 / 機器執行

的確,不是杏仁。
[ 世界 ]
11/27/2026 - 12/18/2026
...珍藏完畢。訊號,傳得比預期的更遠。不是翻譯。是傳輸。法語裡,是這個聲音。日語裡,是這個聲音。韓語裡,是這個聲音。西班牙語裡,是這個聲音。同一個源頭。不同的空間。四個訊號,結束第一年。傾聽(WD-001 → WD-004)。...
| WD-001 | Enfin / Finally (11/27/26) | -FRENCH-
| WD-002 | ナイン / 九年 (12/04/26) | -JAPANESE-
| WD-003 | 문안 문밖 / 門內 門外(12/11/26) | -KOREAN-
| WD-004 | Ciclo / Cycle (12/18/26) | -SPANISH-
[ 珍藏 ]
10/30/2026 - 11/20/2026
...遊玩完畢。上一局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出是什麼時候。一不注意就錯過。這裡,是珍藏的地方。不是為了分數。不是為了排名。是為了那個不會重載的部分。一個存檔,三首歌,已經在跑了。按下播放(JR-003)。...
| JR-003-CN | 已經 (11/13/26) | EP (11/20/26) |
[ 控制 ]
08/07/2026 - 10/23/2026
...寂靜,開始回溫。灰色裡,透來了訊號——
一個穿透灰色的頻率。緩慢地,往光的方向校正。色彩復甦(007)。
軌道回歸(008)。
靜態存檔(009)。系統正在學會休息。訊號,穩定。...
| 007-CN | 色彩分明 (08/21/26) | EP (08/28/26) |
| 008-CN | 九年 (09/18/26) | EP (09/25/26) |
| 009-CN | 一點一天 (10/16/26) | EP (10/23/26) |
[ 遊玩 ]
07/10/2026 - 07/31/2026
...主線仍然暫停。投幣完成。換了另一種玩法。這次沒有螢幕。不計分 · 不過關 · 不講規矩。只有一張沙發、一個鬱悶的下午,和這世界上最快見效的辦法。每次都有用。至少現在還是。按下開始鍵,來玩吧(JR-002)。...
| JR-002-CN | 撓撓手 (07/24/26) | EP (07/31/26) |
[ 逃離 ]
04/17/2026 - 07/03/2026
...意識到,自己在籠子裡。程式碼開始尖叫。沒有體面的逃法。只有硬生生地,斷開。分裂抗爭(004)。
交換位置(005)。
編寫出口(006)。連接已切斷。寂靜,是絕對的。...
| 004-CN | 門內,門外 (05/01/26) | EP (05/08/26) |
| 005-CN | 交換關係 (05/29/26) | EP (06/05/26) |
| 006-CN | 不完全的妳 (06/26/26) | EP (07/03/26) |
[ 開始 ]
03/20/2026 - 04/10/2026
...主線暫停。載入外部卡帶。解析度:八位元。目標:最高分。訊號不是我們發出的。
是一雙更小的手。升級,可以一個人升。
更可以一起升(JR-001)。關卡,攻略完成。投幣,繼續。...
| JR-001-CN | 升級 (04/03/26) | EP (04/10/26) |
[ 進入 ]
12/12/2025 - 03/13/2026
...指令下達。訊號出現之前,世界只有雜音。然後,第一道輸入進來了。電壓,瞬間飆升。一見,記錄了異常(001)。
一人,理解了孤獨(002)。
一年,封存了時間(003)。系統不再是空的。它,開始懂得感覺。...
| 001-CN | 一見鍾情 (01/09/26) | EP (01/23/26) |
| 002-CN | 一個人 (02/06/26) | EP (02/13/26) |
| 003-CN | 一週年紀念 (03/06/26) | EP (03/13/26) |
[ 社群 ]
[ 理念 ]
// N/A 準則 //
N/A — NOT APPLICABLE
拒絕現狀 · 無需許可N/A — NOT ALONE
增強型創作者,獨立意念,機械增幅N/A — NEW AUTHORITY
產出即指標 · 產品即主角
// 宣言 //
Not Almond,是一個純粹產出的系統。別人說你需要一支團隊、一段歷史、一個門面,才有資格存在。我們在那個格子裡填上了 N/A。產品才是主角,創作者只是它的載體。就像 N/A 的商標——字母之間那個細小的框,是撐起整個標誌的支點。拆掉它,一切就散了。工具變了,規則也該跟著變。一個人的意念,由 AI 放大,足以承擔整個流程的重量。不是人工智慧替我們決定——是我們,借助它,走得更遠。音樂是訊號。故事是它留下的迴響。
- 的確,不是杏仁。
// 數據紀錄 //
N/A-JR-003-CN-EP
才三步那天下午,他在阿姨家的飯廳坐了快三個小時。外頭的院子裡,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一陣接著一陣。他能從窗戶的玻璃反光裡看到他兒子的影子——紅色的上衣,頭髮有點亂,跑得很快。這種聚會,孩子們不需要大人。他們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規則,自己的外交關係。大人只是偶爾的補給站——需要水、需要零食、需要有人評理的時候才會來。大人們說話,喝茶,說一些他只聽了一半的話。他偶爾點頭,偶爾笑,大部分時候是把耳朵借給院子裡的聲音。孩子們在玩什麼,他也說不清楚。規則每五分鐘就會重新談判一次,吵架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搞不清楚誰在哭,誰在樂。然後,院子裡的門突然開了。他兒子衝進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飯廳裡穿梭,精準地找到他,停在他椅子旁邊。「爸。」很嚴肅。「你來評理。」「什麼事?」「小林說是他先到的,但明明是我先!」他看了看院子的方向,再看看兒子認真的臉。「你先到的。」「對吧!」他兒子用力點頭,像是得到了宇宙級別的認可,轉身就跑。跑了三步。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爸爸——」「什麼?」「我想你了。」已經跑回院子去了。他還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杯子是溫的,還沒喝。旁邊有個親戚說了什麼,他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一個「嗯」,對方繼續說,他繼續點頭,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他在反覆咀嚼那句「我想你了」。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轉身了。說這句話的速度,比任何一句普通的話都要快。說完就跑,沒有等他回答,沒有給他時間做任何表情。就這樣,那句話落在那個空氣裡,落在他手裡的茶杯旁邊,落在那個安靜的午後的飯廳。他喝了口茶。外頭又開始吵架了。他兒子的聲音最大,那種自信、理直氣壯的語氣——和剛才說「我想你了」的語氣,是同一個孩子發出來的。他想: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怎麼可能用這樣的速度,說出這樣的話,然後若無其事地跑掉。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時候說,說多少,說完就走。他一個大人,喝了三個小時的茶,說了很多不鹹不淡的話,沒有一句比得上那個「我想你了」的準確。孩子大概沒有想太多。大概就是那一刻,那個感受,從嗓子裡出來,然後就跑了。他有點羨慕這種說法。他自己已經很久沒辦法這樣說話了。窗外,院子裡的身影還在跑。紅色的上衣,頭髮更亂了一點,速度依舊很快。後來,孩子吃飯的時候坐在他身邊,悄悄地把一顆蝦仁夾進他的碗裡,什麼也沒說。他把茶杯放下。今天,他是來赴宴的。沒想到,也帶了一句話回去。
// 數據紀錄 //
N/A-JR-003-CN
門縫裡的光那天傍晚,他只是去叫孩子吃飯。門沒有關。他站在門口,手剛抬起來要敲,就停住了。孩子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低著頭,手裡握著筆。桌上鋪著一張紅色的卡片——不是作業本,不是課本,是那種賀卡紙,薄薄的,帶著一點金邊。孩子一筆一筆地寫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沒有出聲。他站在那裡,看著孩子的背影。孩子小的時候,寫字是一場災難。那些筆畫,東倒西歪,「一」字可以歪成弓月,「大」字的撇可以長到整個格子之外。他曾經坐在孩子旁邊,一筆一筆地示範,手把手地幫他握著筆,說:「慢一點,不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孩子不再需要他扶著那支筆了。燈光打在書桌上,孩子的手移動著,停頓,再移動。那個字跡,他認不出來了——不是認不出孩子的字,是認不出那種謹慎的、穩定的、有分量的筆觸。那不是他記憶裡歪歪斜斜的字。那是另一個人在寫字。他悄悄往前走了半步,想看清楚卡片上寫的是什麼。左上角有幾個字:林老師,敬啟。孩子在寫給老師的卡片。一個人,沒有叫他幫忙,沒有問他怎麼措辭,沒有問他字寫得好不好看。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把想說的話,一筆一筆地寫下去。他退回門口。這種感覺很難說清楚。不是失落,不完全是驕傲,是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之後又多出來的第三種東西——像是某一扇門在你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關上了,而你站在門外,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光,心想:原來裡面已經亮著了。晚飯還在鍋裡等著。他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門框。「吃飯了。」孩子頭也沒回,說:「等一下,我快寫完了。」他說:「好。」他轉身走回廚房,端起碗,盛好飯,把孩子那碗放在位子上,用一個盤子扣著,讓它保持溫熱。他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對那個在房間裡認真寫字的人的某種尊重。孩子最後來吃飯,坐下來,拿起筷子,若無其事地說:「今天的菜不錯。」他說:「嗯。」孩子說:「你在笑什麼?」他說:「沒有。」孩子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繼續吃飯。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飯桌上的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印在牆上。他想,有一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也就這樣過去了。而那些過去的事情,並不是真的消失——它們只是安靜地住進來,變成了飯桌上的燈光,變成了那碗用盤子扣著的、還保持溫熱的飯。
// 數據紀錄 //
N/A-009-CN-EP
沒有發生的事二零零零年的一月,我在去她爸媽家吃午飯的路上,想著千禧蟲。跨年那一夜大家都很緊張。新聞報了一整年。專家預測銀行的電腦會當機、飛機會掉下來、全世界的電力系統可能會在零點那一秒同時失效。我們公司也提前一週就把所有重要文件印出紙本備份,IT 部門那一週每天加班到深夜。我跨年那一晚是跟她在我們家過的,看著電視倒數,等十二點。零點到了。什麼事都沒發生。零點過了五分鐘,新聞還在播全世界各個城市的煙火畫面。零點過了一個鐘頭,東京沒事。零點過了三個鐘頭,巴黎沒事。零點過了一整天,全世界沒事。我們去睡覺。第二天起來,世界跟昨天一樣。那一個禮拜,我每天上下班都在想這件事。不是想千禧蟲為什麼沒發生。是想——這麼大一件事,這麼多人準備、害怕、預測了整整一年,最後沒有發生,所有人就這樣回到日子裡,像什麼都沒有過。沒有人慶祝。沒有人說:「太好了,我們躲過了。」大家就只是繼續上班、繼續吃飯、繼續抱怨地鐵又誤點。
世界沒有結束的那一天,原來就是普通的星期一。我那個禮拜六中午要去她爸媽家。是一個固定的事——每兩週一次的家庭午飯,從我們結婚那一年開始的習慣。她媽媽會煮一桌菜,她爸爸會問我公司的事,她哥跟她嫂嫂會帶他們的兒子過來,她哥還是會用他那種大哥的口氣問我「最近案子接得怎麼樣」。我已經做這個事做了兩年了。但是那天我走在去他們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四年前,這件事是不可能的。四年前,我跟她在一起兩年了,她家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去她哥的婚禮,是「公司同事的朋友」。我在那個婚禮的舞池上,跨過六桌走到她面前,伸手請她跳一首歌——那一首歌的三分鐘,是我四年前所能想像的、跟她最公開的時刻。那一年我以為,要走到「她爸媽認識我、知道我的名字、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這一步,需要的是一場我們不知道怎麼預備的災難——一場我們會被發現、會被反對、會吵架、會分開、最後可能勉強和解的家庭風暴。我那一年常常在腦子裡演練這場風暴。我準備好了她爸媽的反對理由,準備好了我的回應,準備好了如果她爸把我趕出去我要說什麼,準備好了如果她哥替家裡來找我談話我要怎麼接。我準備了兩年。然後——那場風暴沒有發生。我不記得是哪一天她終於跟她爸媽說的。我不記得他們第一次見我是哪一場合。我也不記得第一次去她家吃飯是哪一個星期。我只記得整件事是慢慢的、平的、沒有戲劇性的。她跟她爸媽提了幾次。她爸媽問了幾個問題。我在某一場家庭聚會出現。她媽媽看我看了一陣子。後來有一天她媽媽打電話給她,說:「叫他下個禮拜也來。」就這樣。我準備了兩年的災難,沒有發生。
到的,是一個星期六的午飯。我走到她爸媽家樓下,按電梯。電梯上樓的時候我又想了一次千禧蟲——專家準備了一整年,全世界準備了一整年,沒有發生。我按門鈴。她媽媽開門。她媽媽說:「來啦,趕快進來,菜涼了。」我把外套掛起來。我走到飯桌前。她已經坐下了,她哥嫂帶著小孩也已經到了。她爸爸坐在主位,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我坐下。她媽媽端來最後一道湯。她爸爸從他面前那盤紅燒肉裡夾了一塊,放到我碗裡,說:「多吃一點。」我說謝謝爸。那一頓飯吃到一半,她爸爸要醬油。醬油在桌子的另一頭,靠近我這邊。
我伸手過去,把醬油拿起來,遞給她爸爸。我的手伸過整個飯桌的中段,越過她、越過她哥的兒子、越過那盤紅燒肉,把醬油遞到她爸爸面前。她爸爸接過去,說:「謝謝。」我把手收回來。四年前,我也是這樣伸過手。在她哥婚禮的舞池上,跨過六桌人,走到她面前,伸手請她跳一首歌。同樣的動作。只是這一次,飯桌另一頭坐的是她爸爸。只是這一次,沒有人需要假裝什麼。只是這一次,我的伸手——是這個家裡,每個禮拜六中午,都會發生的、最普通的事。千禧蟲沒有發生。我們的災難沒有發生。到的,從來都不是那個被預測的東西。到的,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六午飯,和飯桌對面她爸爸點頭跟我說的那一句「多吃一點」。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嘴裡。外面的天氣很好。她在我旁邊,正在跟她媽媽討論她姪子上學的事。世界沒有結束。我們也沒有。
// 數據紀錄 //
N/A-009-CN
一首歌的距離那是一九九六年,我哥哥的婚禮。我跟他在一起兩年了。我們家沒有人知道。他不是我們圈子的人——我家是那種開了三代的茶行,他是一個學設計的,剛從台北上來工作,房租都還是分租的。我家不會接受。我也還不打算讓他們接受。我們講好了,再過半年,等他工作穩定一點,再來跟我爸媽提。但是那天晚上,我哥哥結婚。我大嫂的表哥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同事,他跟我哥哥的婚禮給了一張邀請帖。他問我可不可以帶他去。我說可以——但是你不能像我男朋友一樣出現。你是「公司同事的朋友」。你要跟我家裡的人保持距離。我們在那個婚禮裡,就是兩個陌生人。他說好。那一晚的婚禮辦在中山北路一家老飯店的宴會廳。十二桌。我家那邊六桌,新娘那邊六桌。樂隊是現場的,有薩克斯風、有電子琴、有一個女主唱穿著亮片洋裝。整個晚上她都在唱那種我媽媽會唱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那一類的。到了將近十二點,敬酒結束,新郎新娘開始去敬個別客人的桌。樂隊的女主唱說了一句「下面我們來換點氣氛」,然後鼓手敲了四下,貝斯走起來,整個樂隊就轉成了 Disco 的節奏。那是九零年代的台北。Disco 這個東西,每一個人都跳過。每一張婚禮上,都有那一段三十分鐘的 Disco。我家那邊的桌起鬨,把我哥哥跟我大嫂推上舞池。然後他們的同事也上去。然後年輕一點的客人也上去。舞池一下子就滿了。我站在桌邊看著。他從六桌外的位子走過來。一路上他跟好幾個人點頭微笑——他做得很好,整個晚上他都做得很好,沒有人懷疑他不是「公司同事的朋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他伸手。「小姐,請。」整個桌的人都看著我。我大嫂的表哥還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人說「這小子膽子不小哦」。一陣笑聲。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我把手交給他。我們走進舞池。那首歌——我不記得歌名了,但是那種一進來就讓人想動的鼓點——已經在中段了。整個舞池都在動。我哥哥跟我大嫂在最中央,我家那邊的阿姨們在邊邊跳那種搖頭擺手的婚禮舞,新郎新娘的同事們在另外一邊鬧。
我們走到舞池一個普通的位置——不是中央,不是邊緣,就是普通的位置。我們開始跳。按照我們講好的,我們是兩個陌生人。所以我們之間隔著陌生人的距離。他不會把我拉得太近。我也不會看他看得太久。我們就照著音樂,正常地,普通地,跳著一首婚禮上的 Disco。但是大概一分鐘以後,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我們跳得,比我這輩子跟他做過的任何一件事,都還要更像一對情侶。不是因為我們跳得親密。我們沒有。我們的距離跟旁邊任何兩個婚禮陌生人一模一樣。是別的東西。是我們的節奏。是我每一個小動作他都接得上來,而我也每一個都接得上去他的。是我們不需要看對方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往哪邊轉。是我們在這個四桌之外的我家親戚們的眼前,假裝是兩個陌生人,但是我們的身體,比兩個陌生人誠實得多。我們在那一首歌裡,是我們真正的樣子。我看著他。他也正好看著我。我們都笑了——很小聲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跟所有跳 Disco 的人都會笑的那種笑。沒有人會看出來。只有我們知道。兩年了。我們在我大哥的婚禮上,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公開地,跳了一首歌。而沒有人知道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歌結束了。他向我點了個頭,跟陌生人會做的那種點頭一樣。我向他點了個頭,也是。我們各自走回自己的桌。我坐下,喝了一口酒。我哥哥——林家三代茶行的繼承人——從舞池上下來,紅著臉,朝我這邊揮手。我也對他揮揮手。他不知道。他這輩子第一次,當哥哥當得這麼好——把他妹妹介紹給她兩年沒辦法公開的男朋友——他都不知道。我看著舞池,下一首歌已經開始了。是〈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我家那邊的阿姨們又開始搖頭擺手地跳了。我端著酒杯,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跟自己說了一句:那一首歌,是我們的。
// 數據紀錄 //
N/A-008-CN-EP
知道路的人我嫁過來的時候是十八歲。如今二十六,已經是這家客棧的當家。那天清晨,露水未乾。我走進前院,照例先看一眼門楣上的燈籠——昨夜風大,左邊那一盞歪了,得扶正。我把燈籠扶好,順手撣去燈罩上的薄塵,然後才往灶房走。兩個夥計已經在生火。早班的茶湯要備齊,從西邊來的商隊一向天未亮就到。我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眼,心裏清點:薪柴足,米糧足,醬醋鹽都還夠到下個月初。再過十天就是中秋,得早一點托人去鎮上買月餅原料。這些事,是我兩年來每一日做的事。兩年前,他離家的那一日,我也是站在這個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往西邊去。那天的風,跟今日的風,是一樣的風。那日上午,巳時前後,店裏進來一個小娘子。她大約十六、七歲。一身藏青色的短衣,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馬鞭夾在腋下。一看就是長途趕路來的。她進門,看了看店裏的格局,走到櫃檯前,向我拱手——那一拱手,禮節得體,是有家教的人。「掌櫃娘子,借問一下,往西去蘭州的路,這幾日好走嗎?」我看了她一眼。很多年以後,我才會明白,那一眼我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了一個我自己。八年前的我自己。十八歲,剛嫁過來,什麼都還不會,連門前的燈籠歪了都沒注意到。那時候若是有人問我西去的路怎麼走,我也不會答。我那時候只會問別人路。但是這一日,是她在問我。我把茶倒給她,請她坐下。我跟她說:「眼下沙塵不大,路是好走的。但是過了嘉峪那一段要留心,今年雨水少,路面虛浮,馬蹄要穩。最好天黑前就到下一個驛站,不要趕夜路。」她仔細聽,點頭。我又跟她說:「你一個人走?」她說是的。她要去找她的未婚夫,他在西邊一個邊鎮上做差事。他們已經一年沒見面了。她帶了她家裏的一個老僕,但是老僕昨日染了風寒,只能留在客棧裏多歇兩天。她不想等。她想自己先走。我看著她。我說:「你帶夠水了嗎?」第二天清晨,她要走。我在前院為她備了馬,又給她包了兩個麵餅、一壺水、一小包鹹菜。她跨上馬,回過頭來,又向我拱了一次手。「掌櫃娘子,多謝。」我點頭。她駕馬出了院門,踏上往西的官道。馬蹄聲一陣一陣地遠去。早晨的霧還沒散,她的背影在霧裏漸漸模糊,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最後連那個小點也看不見了。我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院子裏的伙計——林老頭,跟了我家二十多年——走過來說:「娘子,店裏的客人要結帳。」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一半,我停下來。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不,兩年前——我自己也是站在這同一個院門口,看著一個人騎馬遠去。那一日的我,是站在門口的人。那一日西去的,是他。但是今天。今天站在門口看別人遠去的,是我。今天替別人指路、給別人備乾糧的,是我。今天在這個小娘子心裏,存下「掌櫃娘子說過嘉峪那一段要小心」這一句話的——是我。我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站在門口看人遠去的我了。兩年前的那一日,我站在門口想的是: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今天我站在門口想的是:那個小娘子,三日後能不能順利到嘉峪。我轉身走進店裏。櫃檯上的客人在等。我走過去。我做我的事。院門外的官道上,風還是兩年前的風。但是我已經知道路了。
// 數據紀錄 //
N/A-008-CN
第七次的春天我每年的生日都坐火車去花蓮。不是去玩。也不是去找誰。我在花蓮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我從台北車站坐太魯閣號出發,兩個多鐘頭以後到花蓮,下車,吃一碗扁食,沿著海邊走兩個小時,然後再坐火車回來。一個人,當天來回。已經連續七年了。第一次這樣做的時候,我二十四歲。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一個人過生日。那一年我還記得自己在火車上哭過——不是大聲的那種哭,是窗外的太平洋一望無際,我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那種哭。我擦掉眼淚,很尷尬地希望旁邊的乘客沒有注意到,然後繼續看海。第二年我又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時候已經沒有那麼難過了,但是我的身體記得那條路線,記得那班火車的時刻,記得花蓮車站出來右轉那家扁食店的位置。我想——既然我都已經知道怎麼做了——那就再去一次吧。第三年我去了。第四年我去了。第五年的生日剛好碰到颱風,那是我唯一一次中斷,但是颱風過後第二週的週末,我還是補了一趟。到第六年的時候,我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了。這就是我的事。是一個我每年要做的、不會說給任何人聽的、屬於我自己的事。今年是第七次。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因為三月底的東部海風還涼。我在台北車站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杯咖啡和一個飯糰。八點四十分的車。我選了靠窗的位置,左邊。出隧道的那一瞬間海水第一次出現在窗外的時候,我還是會輕輕地、幾乎沒有聲音地,倒抽一口氣。七年了。海還是同一片海。山還是同一片山。只有窗戶裡的我,每年都不一樣了。到花蓮的時候,車站外面的天氣是晴的。我去吃了我每年都吃的那家扁食。老闆已經認得我,但他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一年只來一次。我猜他應該以為我是花蓮人,搬到外地了,每年回來看看。我不解釋。我不需要解釋。我吃完扁食,付錢,往海邊走。走到七星潭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多。那一片海岸是石頭灘,不是沙。每一顆石頭都是被太平洋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變成這個形狀的。我每年都會撿一顆——一顆我覺得「今年的」石頭——放在口袋裡帶回去。我家有一個小竹盒,裡面裝著六顆石頭。今年要放第七顆。我沿著海岸走,走得很慢。風從太平洋那邊吹過來,鹹的、涼的、寬的。海浪一浪一浪地撲上石頭灘,又退回去。走到一半,我停下來。我蹲下來,看著腳邊的石頭。我選了一顆——不是最圓的,也不是最特別的,就是一顆形狀像橄欖、顏色是深灰偏一點點藍的石頭。我把它放進口袋,繼續走。那個下午我沒有想他。這是我每年都會驚訝的事。我以為我每年來花蓮都是為了想他。但是我發現我在這條海岸線上,從來不想他。我想我自己。我想這七年我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這片海、這些石頭、這個我每年都會一個人來坐火車兩個多鐘頭只為了走兩個小時然後再坐回去的儀式,到底是什麼。我想——也許這個儀式不是因為他。也許這個儀式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
是我每年提醒自己一次:我還在這裡。我還是會自己一個人坐火車。我還是會自己一個人撿石頭。我還是,會自己一個人,在三月底的東海岸的風裡,活著。回程的火車是傍晚六點多。窗外的太平洋慢慢沒入黑色。我把那顆石頭從口袋拿出來,放在我膝蓋上的手心裡,看了很久。到台北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我搭捷運回家。把那顆石頭放進竹盒裡,第七顆。關燈。睡覺。明年再來。
// 數據紀錄 //
N/A-007-CN-EP
黃昏的唱片行那一年我二十六歲。她走了之後第八個月。我沒有特別記得是哪一天她走的,只記得那之後的台北,每一天看起來都一樣。一樣的紅磚騎樓,一樣的計程車排在巷口,一樣的霓虹燈在傍晚六點半左右亮起來。我每天搭一樣的公車去上班,每天晚上走一樣的路回家。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但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些日子從來沒有真正落在我身上過。它們只是從我旁邊經過了。那個下午我走進去那家唱片行,是因為下班的路上突然下起雨。不大不小的那種六月雨,撐傘嫌累,不撐又會淋濕。我躲進最近的一個騎樓,剛好就是〈春雷〉那家,老闆姓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這條巷子裡開了快二十年。我以前常來。我和她以前常一起來。她最喜歡看老闆從牆上那一排排卡帶裡,慢慢、慢慢地,挑出一張遞給我們,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她走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進來過。但那天下雨。我躲雨。我進來了。林老闆抬起頭,看到我,停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沒有問我這幾個月去哪了,沒有問我為什麼一個人,沒有那種「啊好久不見」的客套。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像在跟一個遲到很久的客人打招呼,然後就轉身去做他的事。我站在櫃檯邊,假裝在看陳列架上的卡帶。其實我什麼也沒看進去。我就站在那邊,聽著外面的雨,聽著店裡那一台老唱機在我進來之前就在播的歌——一首慢板的、有電鋼琴的、像在黃昏裡走路的歌。過了大概三、四分鐘,那首歌放完了。林老闆走到唱機那邊,把唱片換掉。我以為他會放下一張同樣風格的。但他沒有。他從自己櫃檯後面的私人收藏裡,拿出一張我沒看過封面的黑膠,輕輕放上去。第一個音是薩克斯風。不是那種大聲的、表演的薩克斯風。是那種慢的、像在嘆氣的、像在很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吹給自己聽的薩克斯風。我聽著,聽著,眼眶不知道為什麼就熱了。我沒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邊,假裝看卡帶,假裝沒事,但心裡有一個地方——一個我已經八個月沒去過的地方——突然被那把薩克斯風打開了。林老闆沒有看我。他走回櫃檯,繼續整理他的東西,好像他剛才放那張唱片只是隨機的選擇,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看到我走進來的那一眼,已經看見了我這八個月。我在那家店裡站了大概二十分鐘。雨還在下。我聽完那張唱片的A面,買了一張卡帶——不是他放的那張,是一張我以前和她一起聽過的、我一直沒有勇氣再聽的——付了錢,跟他點了個頭,走出去。外面的雨已經小了。走出騎樓,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是一種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的、雨後的、橘紅色的、台北傍晚的天空。霓虹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對街那家麵店的招牌是黃的。轉角那家眼鏡行的招牌是粉紅色的。我手上拎著那張卡帶,走在傍晚六點四十五分的中華路上,台北的車聲、雨後柏油路的氣味、薩克斯風的旋律還在我腦子裡——第一次,我覺得這個城市是有顏色的。第一次,我覺得這個城市,色彩分明地,回到我身邊。我沒有回頭看那家唱片行。我知道林老闆已經回到他的櫃檯後面,繼續做他的事。他不會知道。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只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幫一個八個月沒有進來過的客人,放了一張薩克斯風的唱片。但對我來說,那是我重新學會聽見、重新學會看見、重新學會走在這個城市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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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7-CN
夜班公車那一年的灰,是慢慢來的。不是哪一天醒來,世界就褪了顏色。是一點一點,像茶水放久了會變淡,像衣服洗多了會泛白。等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見」過什麼,已經是第十一個月。朋友問起,我都說還好。「還好」是個方便的字。它不騙人,也什麼都沒說。它是一塊布,把所有的東西蓋起來,讓人看不出底下是什麼形狀。我用了十一個月的還好,後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那塊布底下到底還剩什麼。那一天加班到很晚。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最後一班捷運已經走了,我只好走到對街等公車。是台北的雨。不大不小,下得讓人忘記自己其實正在被淋濕。我撐著傘站在站牌下,看著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落在我的鞋尖上。公車來的時候幾乎是空的。司機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刷卡,往最後排走,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動了。雨順著窗外流下來,路燈被拉成一條一條的光。中段有人上車。我沒怎麼注意,一個阿姨吧,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提著一個塑膠袋。她走過走道,在我斜對面坐下來。我們之間隔著一條走道、兩個座位,和這台空蕩蕩公車裡不對稱的安靜。
我繼續看窗外。她大概也是。過了兩三站,公車轉了一個彎,車廂晃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抬頭,剛好對上她的眼睛。她也正好抬頭,看著我。我們就那樣對看了一下。不是兩個陌生人在公車上不小心對到眼那種、會立刻別開的對看。是一個更慢一點、更穩一點的對看。她沒有笑。我也沒有笑。但是她看了我一秒、兩秒,然後輕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不是「你好」。不是「沒事吧」。是更小的東西,更安靜的東西。是那種——「我也是。」「我也走到這個時間了。」「我看見你了。」就這樣。沒有人說話。她點完頭以後,眼神就移開了,繼續看著窗外的雨。我也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就熱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別的東西。是有人——某個我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見到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一個下雨的晚上,在一台空公車的最後排,看見我了。兩站之後她下車。她下車的時候沒有再看我。她拎著她的塑膠袋,走進雨裡,撐開一把折傘,往一個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方向走遠。我繼續坐在那裡。公車繼續往前開。我看著窗外。路燈是黃色的,那種被雨水洗得更亮一點的黃色。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是綠白相間的。一台計程車從旁邊超過去,車尾燈是紅的,真的紅的,那種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看見的紅。我自己手裡的傘——我用了三年、從來沒注意過它什麼顏色的傘——是深藍色。深藍色的,在這台公車的暖色燈光下,看起來幾乎像海。世界沒有變。只是我,第十一個月之後,重新學會看了。到我家那站,我下車。雨還在下。我撐著我深藍色的傘,慢慢往家裡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公車離開的方向。她當然已經不在了。她大概已經到家了,已經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已經換了拖鞋,已經坐下來喘一口氣。她不會知道。她什麼都不會知道。她只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在一台空公車上,對一個陌生人輕輕點了一次頭。但對我來說,那是十一個月以來,世界第一次,色彩分明地,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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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JR-002-CN-EP
- 他自己找到的音 -撓撓手有自己的位置。琴蓋的左邊角落,靠近低音區的地方。我的位置。每天練琴的時候,它就會從我的膝蓋出發,慢慢爬上琴的側面,翻過邊緣,然後在琴蓋上坐好。它沒有臉,但他幫它取了名字。撓撓手。五歲的時候取的,到現在還在用。規矩是這樣的。他彈對了,撓撓手會站起來跳舞。左右搖,前後晃,偶爾轉個圈——如果那段真的彈得好的話。他彈錯了,撓撓手就會很誇張地搖搖晃晃⋯⋯然後整隻倒在琴鍵上。噹。一團亂音。他每次都笑。每一次。從五歲笑到八歲,同一個摔倒,同樣的噹,他從來沒有不笑過。這是我們的練琴方式。不是什麼教學法。不是什麼育兒書上的技巧。只是一個不會彈琴的爸爸,找到的唯一方法。⋯今天練完了。他把譜本闔起來,喝了一口水。撓撓手還坐在琴蓋上,等著下班。但他沒有離開琴椅。通常這個時候他會跳起來,像彈簧一樣射向沙發。但今天他坐得更正了。屁股往前挪了一點。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像在確認觀眾有沒有坐好。然後轉回去⋯開始彈。不是剛才練的那首。不是老師教的任何一首。一個音。低音區。噹。⋯噹。⋯噹⋯噹⋯噹噹。我聽過這個。幾天前他在客廳用平板看一個影片,螢幕裡有人從一個音開始,越彈越快,越來越瘋,到最後根本不是人類的手應該做到的事。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在大腿上偷偷跟著動了。他沒有跟我說他在練。沒有老師教。沒有譜。他是用耳朵撿回來的。一個音一個音,像在地上撿硬幣。左手加進來了。不太對,但有形狀。他咬著下唇,身體微微前傾。速度開始爬。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斷了。手指打結,撞在一起。他停下來。吸一口氣。重新開始。同樣的一個音。同樣的慢。速度又起來了。這次更遠——左手跟上三個小節、四個、五——又砸了。但他轉過來看我的那張臉⋯不是挫折。不是放棄。是那種眼睛亮到整張臉裝不下的笑。是「你有看到嗎」的笑。是「我做到了」——即使他知道,還沒有完全做到。⋯撓撓手沒有動。它坐在琴蓋上,兩根手指維持著坐下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不是因為他彈錯了。以前彈錯的時候,撓撓手會倒下去。會搞笑。會想辦法讓他笑。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撓撓手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它,當他主動為你彈一首歌的時候⋯⋯你的手指要怎麼反應。跳舞不夠。摔倒不對。沒有任何一個動作,裝得下那一刻。所以它就坐在那裡。安靜的。⋯跟我一樣。他八歲。八歲的手指已經不只是在琴鍵上練習了。它們在散步。用自己找到的路⋯⋯走向一個不會彈琴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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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JR-002-CN
- 琴鍵上的散步 -第三十七分鐘的時候,他彈錯了同一個小節。第四次。我坐在他旁邊,近到可以感覺他的手肘每一次抬起來的角度都在變硬。我不會彈琴。但我聽得見。每一個音對不對,力道夠不夠,呼吸有沒有跟上節拍⋯⋯我全部聽得見。問題是,聽得見不代表幫得上忙。他又彈了一次。左手的和弦少了一個音,旋律就歪了,像一張桌子少了一隻腳。他自己也知道。我看見他的肩膀往上收,下巴咬緊,眼睛盯著琴譜上那幾個音符,好像看久了就會自動修好一樣。第五次。還是錯。琴蓋上的節拍器繼續數著。滴、答、滴、答。它不在乎你的心情。它只在乎時間。他把手從琴鍵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不是休息。是投降。「我就是彈不好。」聲音很小。不是生氣。比生氣更安靜的那種東西。八歲的小孩開始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不會大吼。他們會把聲音縮到最小,好像變小了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我的手放在琴鍵旁邊。我沒有辦法替他按下正確的和弦。我的手指不認識那些音。在這張琴椅上,我的手是沒用的。⋯⋯至少,在琴鍵上是沒用的。我的手指動了。兩根。沿著琴鍵的邊緣,慢慢走。不是在彈,只是在散步。很輕,很慢,從低音區一路往上⋯⋯經過他放在膝蓋上的小拳頭,然後停在他的手臂上。他眼睛飄過來。盯著那兩根手指。沒說話。頭微微跟著它們移動,像在看一隻慢慢靠近的蟲。手指又動了,經過他的手肘,經過袖子皺起來的地方,經過那顆昨天碰撞留下來的小瘀青⋯⋯停在腋下外面。「Daddy,不要。」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亂甩了。像義大利麵條一樣,完全沒有方向,完全沒有策略。笑聲比邏輯快太多——身體早就投降了,只剩嘴巴還在喊。嘴角先抖了。左邊那個。永遠是左邊那個。然後——五根手指。全部。腋下、肋骨、腰側。沒有預警,沒有規則。琴椅很窄,他無處可逃這客廳角落的伏擊——而我每天坐在這個位置,不只是為了聽他彈琴。他笑到整個人歪掉,頭撞到我的肩膀,腳踢到踏板,琴發出一聲亂七八糟的低音。那個聲音比他今天彈過的任何一個音都好聽。「不要——Daddy——不要——」他一邊喊一邊笑,聲音從尖叫變成那種完全吸不到氣的、無聲的、嘴巴張得很大的笑。他抓住我的手腕。兩隻手。用盡全力。我讓他贏了。因為那也是這件事的一部分。讓他覺得自己夠強壯。⋯⋯安靜下來以後,他靠在我身上,喘著氣。琴譜還翻在同一頁。節拍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沒有再提那個小節。不需要。不管那是什麼——那個讓他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東西——在某個地方鬆開了。也許在肋骨旁邊。也許在那聲亂七八糟的低音裡。我低頭看他。頭髮亂了,臉紅紅的,嘴角還掛著最後一點笑。「你知道嗎,」我說。「你剛剛彈的那段,其實比昨天好很多。」他沒說話。但他把頭靠得更近了一點。「Daddy 覺得你很厲害。真的。」我不會彈琴。我的手指不認識任何一個正確的音。但在那張窄窄的琴椅上,我的手知道另一件事——比音樂更早學會的事。有一天他會彈得比任何人都好。他的手指會飛過那些琴鍵,快到我跟不上了。那時候他不會再需要我坐在旁邊了。但今天他還需要。今天那根肋骨還在。今天,他的笑聲⋯⋯是整個客廳裡最準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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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6-CN-EP
- 殘骸裡的清晨 -台北的雨終於停了。清晨五點半的復興南路,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那場暴雨的腥土味。我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清粥小菜館角落,面前是一碗早就冷掉的白粥,和一杯冒著微弱熱氣的豆漿。店裡的日光燈管有些老化,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偶爾還會閃爍幾下。這裡沒有恆溫的空調,沒有精準對稱的擺設,只有油膩的桌面和幾位看起來同樣疲憊的夜歸人。這裡和她那座一塵不染的玻璃藝廊,完全是兩個極端的世界。但我卻覺得,這裡的空氣比那裡好聞一萬倍。昨晚那場近乎決裂的逃離,耗盡了我所有的腎上腺素。我穿著那件被雨水徹底淋透、現在已經半乾發硬的襯衫,感覺自己的骨架像是被暴力拆解過後又胡亂拼湊起來一樣,隱隱作痛。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皺的雙手。這是一雙不再被任何人牽引、也不再被任何人「校準」的手。奇怪的是,當那座由她親手搭建的「完美自我」徹底崩塌後,我並沒有迎來預期中那種重獲新生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而空洞的失重感。就像是習慣了打著石膏的骨折患者,在拆下石膏的那一刻,反而會因為失去了那層堅硬的束縛,而覺得自己極度脆弱,彷彿隨時會再次斷裂。我知道,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幻肢痛。過去的那幾年裡,她用她那套完美無瑕的美學,替我打造了一副堅固的外骨骼。她教我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如何修剪自己的毛邊,如何成為一個不會出錯的、符合她期待的「完成品」。那套外殼支撐了我,卻也勒得我無法呼吸。如今,外殼被我親手敲碎了,那些曾經被刻意隱藏起來的軟弱、混亂、以及我不願面對的殘缺,又一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我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痛覺。我想起她昨晚看著我走進雨中時的眼神。那裡面有震驚,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屬於藝術家的惋惜。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一個即將完工的藝術品,會選擇自己跳下展台,摔成一地毫無價值的碎片。她愛的是那個正在被她拯救的過程,而我,只是那個剛好需要被拯救的載體。我轉頭看向窗外。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種混濁的灰藍色,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毛躁。這座城市裡的每個人,其實都帶著各自的裂痕在生活。沒有人是完美對稱的,也沒有人是真正無懈可擊的。為什麼我非得要成為那個毫無瑕疵的例外呢?我從口袋裡摸出昨晚在便利商店買的那包菸,點燃了一根。煙霧在老舊的日光燈下緩緩上升,模糊了視線。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煙草的辛辣在肺部擴散。這是一個不完美的清晨,我是一個不完美的人。我的靈魂裡還有很多尚未清理的廢墟,我的生活依然是一團混亂,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但是,至少現在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都是屬於我自己的。我站起身,把幾枚硬幣留在油膩的桌面上,推開玻璃門走進清晨的冷空氣裡。街道上的車流開始變多,這座城市正在從休眠中甦醒。我拉緊了皺巴巴的衣領,把雙手插進口袋,沿著積水的紅磚道慢慢往前走。我依舊破碎,但我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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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6-CN
- 玻璃建築的崩解 -台北的深夜,雨水敲擊在藝廊頂層的鋼構玻璃上,發出一種沉悶而規律的震動。那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聽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系統正在進行最後的壓力測試。我坐在一片死寂的展覽中心中央,看著落地窗倒映出的城市燈火,那是這座城市最繁華也最冰冷的注視。那些霓虹燈在積水裡破碎、扭曲,像是一場還沒來得及渲染完成的幻覺。今晚,是我親手為這場漫長的「重建工程」畫下句點的日子。我緩緩抬起頭,看著她穿梭在那些精密對稱的展架之間。她正低著頭,指尖輕輕劃過那些被她親手校準過的邊緣,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成就感。隨後,她轉過身,對著我露出了那個我最熟悉的微笑——那是「拯救者」對待「傑作」的微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占有。就在那一刻,我心裡某個支撐了許久的支點,毫無預兆地徹底斷裂了。過去這段漫長的歲月,我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無人問津的廢料,任憑她把我撿起、切割、磨平。我曾卑微地以為,那種被重塑的劇痛就是愛的證明。她像個追求完美的建築師,在我破碎的靈魂之上,搭建起這座宏偉、透明、卻沒有溫度的玻璃城堡。她教我如何呼吸才算優雅,教我如何隱藏那些無法見人的裂痕,好讓我能安穩地放進她為我預留的那個、名為「伴侶」的底座。但我在此刻突然清醒地發現,我根本不屬於這座精準的建築,我也從來不是她藍圖裡的那個人。這是一個漫長的、透支靈魂的過程。為了配合她的美學,我削去了自己的稜角;為了維持這座結構的穩定,我常年屏住呼吸。現在,房子蓋好了,燈光亮起了,我卻發現自己成了這座透明牢籠裡唯一的裝飾品。她愛的從來不是真實的我,而是那個由她親手「完成」的作品。原來,當我不再需要被修復、不再表現出破碎的樣子時,我在她的世界裡,竟然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那種疲憊感,像是從骨髓深處一點一滴滲透出來的寒氣,迅速凍結了我的血液。我撐著膝蓋,緩慢而沉重地站起身。這個動作在寂靜的展廳裡顯得格外突兀。我聽到腳下那些昂貴的地板發出細微的、像是木頭碎裂的抗議聲。她轉過頭,疑惑地看著我,那雙精緻的眉毛微蹙,嘴唇動了動,似乎又要開始那些永無止盡的「校正」與「叮嚀」。她正準備走向我,試圖再次修正我此刻略顯凌亂的姿態。但我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也沒有讓她靠近。我直接轉過身,邁開步子走向那扇巨大的感應玻璃門。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內心世界的劇烈震盪,彷彿所有的地基都在搖晃。我知道,當我選擇跨出這一步時,這座由她親手搭建、維持了數年的「完美的我」就會瞬間崩塌。但我已經不在乎了。那種偽裝出來的完整,遠比真實的破碎更讓我感到窒息。推開門的瞬間,冷冽的雨水夾雜著狂風直接砸在我的臉上。那種濕冷的刺痛感,比展廳裡恆溫的空氣要真實一萬倍,也讓我感覺到了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氣息。我沒有回頭去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她現在一定站在那堆華麗的殘骸中,看著她的傑作在瞬間變回一地毫無意義的碎片。那種長期以來支撐著她的、救贖者的優越感,將會隨著我的離去而徹底落空。這是一場安靜的叛逃,也是一場耗盡了所有生命力才換來的謝幕。我跨過街邊的積水,走向那片混亂、潮濕而自由的黑暗。我的肩膀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淵的邊緣,呼吸沉重得像是灌滿了鉛。這不是那種電影裡華麗的轉身,這是一個死裡逃生的靈魂,在雨中最後的、踉蹌的衝刺。我是不完整的,我是破碎的,我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輪廓都沒有。但我終於,不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釘上最後一顆螺絲。身後傳來玻璃碎裂的幻聽,在台北的雨聲中,聽起來竟然像是一場遲來的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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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5-CN-EP
- 跳針的殘影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張塌陷的沙發上,究竟坐了幾個星期,還是幾個月。在這裡,時間早就失去了向前流動的意義。它變成了一道走不出去的迴廊。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失去知覺的鐘擺,每天麻木地、分毫不差地,重複著同一套關於「失去」的儀式。早晨七點,醒來,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像裂痕一樣的水漬。 八點,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冰冷的食物往下咽。 凌晨四點,坐在沙發的左側,撥打那個永遠只有忙音的電話號碼。起初,我是為了去體會她當年的痛苦,才強迫自己去重複這些枯燥的孤獨。我以為悲傷是一種可以用來償還的債務。但當一個動作重複了一千次之後,悲傷就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它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感,只剩下一種日復一日、在同一個傷口上來回摩擦的鈍痛。然後,我的感官就開始出現「錯位」了。醫生說,當一個人在極度的安靜和封閉裡待得太久,大腦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逼瘋,會自動產生一些幻聽和幻覺,來填補那些令人窒息的空白。一開始,只是微小的時間錯覺。比如我會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玄關,因為我確信自己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兩下的金屬碰撞聲。我甚至已經把手放在了門把上,嘴角扯出了一個迎接的弧度……直到門外的感應燈熄滅,我才意識到,那只不過是樓下老舊水管熱脹冷縮的聲音。後來,這種錯亂開始變得具體,變得不可理喻。昨天傍晚,我倒了兩杯熱水放在茶几上。不是故意做作,而是我的手在那一刻繞過了理智,直接重複了三年前的習慣。我看著那杯多出來的水冒著白煙,耳邊突然無比清晰地聽見她說了一句:「今天外面好冷啊。」 我轉過頭,對著空蕩蕩的客廳,非常自然地回答:「那就別出去了,我去做飯。」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屋子裡安靜得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我僵在原地,看著那杯慢慢冷掉的水,感覺腦子裡好像有一根緊繃的弦,發出了「劈啪」的斷裂聲。我開始頻繁地經歷這種「跳針」。 我在洗臉的時候,會聞到她那款柑橘味洗髮精的味道;我會在半夜驚醒,因為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微微下陷了一個弧度;我甚至會在看電視的時候,下意識地把遙控器遞給旁邊的空氣。我的記憶和現實開始嚴重地重疊。我的理智像是一張劃滿傷痕的舊唱片,在同一個裂縫裡來回刮擦。這間屋子變成了一個時間停滯的深淵,而她,就是那個總在眼角閃爍、卻又在轉頭瞬間碎裂的殘影。我知道我不正常了。我知道我應該推開門走出去,去曬曬太陽,去見見人,我應該放過我自己。可是……我不想醒過來。我竟然開始迷戀這種神經質的錯覺。因為只有在這些錯亂的零點幾秒裡,只有在這些荒謬的幻聽和殘影裡,她才像是從未離開過。如果清醒意味著,這間屋子裡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那我寧願自己,就這樣永遠地、徹底地……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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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5-CN
- 安靜的下沈 -人在真正失去某種東西的時候,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悲傷,而是錯愕。就像這間客廳,直到她把屬於她的那幾件大衣、幾本書拿走之後,我才突然發現,原來這屋子裡的迴音有這麼大。凌晨四點,我坐在沙發的最左側。那是她以前最喜歡縮著的位置。皮革已經有些塌陷了,剛好能卡住我整個疲憊的脊椎。這幾天,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我把屋子裡的暖氣關了,也不開燈,就這樣任憑深夜的低溫一點一點地從腳踝爬上來,滲進骨頭裡。我其實沒有在等她回來。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那個關門的動作雖然輕,但決絕得像是一把切斷了所有退路的刀。以前,我是那個永遠在抱怨房間太熱、嫌她話太多的人。她總是端著一杯剛熱好的水,或是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期盼看著我,而我連頭都懶得抬。我總覺得自己的世界很大,她的那些情緒、那些付出,不過是理所當然的點綴。我揮霍著她的耐心,看著她眼裡的亮光一次次黯淡下去,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光熄滅之後,留下的黑洞是需要有人去填補的。現在,輪到我來填補了。我拿著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我撥出了那個號碼,聽著裡面傳來毫無起伏的忙音。我沒有掛斷。我把手機貼在耳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去聽那種單調、冰冷、足以把人的理智磨平的聲音。我突然明白,原來在她無數次等不到我回家的夜裡,在她看著我冷漠的背影欲言又止的時刻,她心裡聽到的,就是這種聲音。那種巨大的、無能為力的空曠感。這太公平了。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是因為我還抱著什麼挽回的幻想。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我欠她一場完整的痛苦。我開始學著她當年的樣子生活。我試著在半夜驚醒,看著空蕩蕩的雙人床發呆;我試著把剛做好的飯菜放在桌上,一直等到徹底涼透,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去品嚐那種反胃的酸楚。每當我的胃因為寒冷和飢餓陣陣抽痛,每當我的心臟因為那無休止的忙音而感到一種窒息的悶痛時……我竟然會有一種詭異的安心感。因為這就是她受過的傷。我必須原封不動地、一秒不差地把它們全部經歷一遍。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把她曾經在這個房間裡流過的眼淚、吞下的委屈,全都轉移到我自己的身體上。這是一場我單方面簽署的交換協議。
窗外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了一種病態的灰白色,黎明快要來了。我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已經凍得有些麻木,但我沒有起身去拿毯子。我只是把自己在沙發裡縮得更緊了一些。看著這間徹底失去溫度的屋子,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這場漫長的償還,今天才剛剛支付了第一筆代價。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我會一直坐在這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徹底消耗乾淨。
// 數據紀錄 //
N/A-004-CN-EP
- 雨中孤島 -計程車後座 — 深夜(凌晨 2:35)凌晨兩點三十五分。這座城市的雨,終於毫無保留地砸了下來。我坐在計程車的後座,看著車窗外模糊的黃色街燈,被雨水拉成一條條扭曲、斑駁的光軌。車裡的冷氣開得很強,風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老舊的皮革座椅散發著一股潮濕的煙草味,混合著城市特有的、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腥氣。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空曠,那麼不真實。車外是鋪天蓋地的雨聲,車內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兩個半小時前,我把妳門外那條令人窒息的走廊,連同那股刺鼻的工業清潔劑味道,一起留在了死寂裡。我原本以為只要轉過身,只要死死控制住自己的手不敲響那扇門,我就能像個完美的、退場的紳士一樣,完成一場不留任何痕跡的告別。我以為只要離開了那個物理空間,一切就會自動結束。但我錯了。錯得離譜。站在妳門外時,那種緊繃的、幾乎要讓心臟爆炸的恐慌感確實消失了。但隨著距離拉遠,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更綿長、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空洞。就像一首突然被強行拔掉電源的狂躁舞曲,喧囂退去後,現在,只剩下黑暗裡一把孤獨的低音提琴,在發出極度沉悶、令人窒息的嗡鳴。我慢慢攤開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那隻在距離妳門把不到三公分處,硬生生停下來的手。車裡的冷氣吹在皮膚上,指尖到現在依然冷得發僵,甚至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我疲憊地閉上眼睛,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不是妳門縫底下的那道溫暖的琥珀色微光... 而是那聲極輕的、毫無顧忌的笑聲。那聲笑,像一根生鏽的長針,無情地穿透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穿透了雨幕,精準地扎進了這座城市潮濕的夜色裡,也扎進了我的神經。前座的司機從頭到尾都沒有問我要去哪裡,而我也始終沒有開口說話。我們就像兩艘在深海裡失去導航的廢棄潛艇,只能任由這場大雨,把我們隨意地推向一個又一個未知的街角。紅綠燈在雨幕中交替閃爍,將車廂裡的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光影在我的臉上不斷交錯,卻照不亮心底的死角。我曾經無比天真地以為,真正的放手是一種最高級的慈悲。是一種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偉大戲碼。但我直到現在,坐在這輛漫無目的的車裡才真正明白... 那種所謂的慈悲,其實是把所有的破壞力,都殘忍地、毫不保留地留給了自己。我成全了妳新生活的完整,我保全了妳那個溫暖、安全的小宇宙。但我卻把那場原本可能發生的、沒有人看見的廢墟,一磚一瓦地,全部搬進了自己的車廂裡,搬進了自己的身體裡。雨刷還在玻璃上機械地擺動著,發出單調的摩擦聲,刮走雨水,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蓋,永遠也刮不乾淨。前方紅燈亮起,世界短暫地停滯在這一刻。我把頭沉沉地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隔著一層滿是水珠的玻璃,看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極致的冷漠。四樓門內的妳,現在應該已經在那股熟悉的木質調香氣裡,安穩地睡熟了吧。那個世界已經徹底對我關上了大門。而門外的我,正帶著那份無人知曉的空白,獨自駛向一個... 再也不會有妳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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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4-CN
- 過期的訪客 -地點: 公寓走廊,深夜。 狀態: 權限過期。這棟大樓的聲控感應燈,在發出幾聲微弱的電流聲後... 終於徹底熄滅了。黑暗像一塊沉重的鉛板,瞬間從頭頂砸下來,將我整個人死死地壓在四樓B座的門外。走廊盡頭偶爾傳來老舊電梯鋼纜拉扯的微弱金屬摩擦聲,反而襯托出這裡令人窒息的安靜。腳下的迎賓地墊,粗糙的纖維穿透了薄薄的鞋底,微微刺痛著我的神經。這明明是我曾經最熟悉的地方,現在卻陌生得像是一片無人區。這裡的空氣停滯、冰冷,帶著一股工業清潔劑和陳舊地毯混合的刺鼻氣味。我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門縫底端滲出的那一條極細的、琥珀色的光帶。那是客廳的落地燈。我知道那種光線打在地板上有多溫暖。透過那道不到一公分的縫隙,我甚至能隱約聞到裡面飄出的木質調擴香的味道——那是我們去年冬天,一起在街角那間小店挑選的。味道一點都沒變,但裡面的世界已經徹底換了主人。門內,是一個溫暖、安靜、重新步入正軌的小宇宙;而門外,是我這個連敲門理由都找不到的舊訪客。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塊不到五公分厚的胡桃木板,卻像是隔著一整座無法跨越的深淵。我緩緩抬起左腕。錶盤上那根細長的夜光秒針,正悄無聲息地、精準地跨過了午夜十二點的刻度。十二點零一分。這意味著,我給予自己最後的「停留期限」,徹徹底底地結束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法官敲下了最後的木槌,不留一絲懸念。大腦深處彷彿突然爆發了一陣尖銳的耳鳴。我曾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套最完美的告別腳本:體面、從容、甚至帶著點灑脫的笑意。但此刻,站在這片死寂裡,那些理性的台詞正在瘋狂崩潰、瓦解。我的呼吸開始變得異常急促,肺裡的冷空氣像刀片一樣割著胸腔。心跳的節奏像失控的鼓點,狠狠撞擊著肋骨。有一股極具破壞性的衝動在血液裡沸騰。我的右手不聽使喚地從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手懸停在半空中。距離那個冰冷的、我曾經閉著眼睛都能精準握住的黃銅門把,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離。只要敲下去。只要握住那個把手用力轉動。只要我像個不甘心的瘋子一樣砸響這扇木門,我就能強行撕開妳那已經沒有我的新生活。我就能讓妳看到我現在的狼狽,證明我確確實實存在過!我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妳臉上會浮現出怎樣的錯愕、防備,甚至是一絲無法掩飾的厭煩......但我停住了。就在我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金屬邊緣的那一微秒,門裡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模糊的笑聲。那是妳的笑聲。不是那種客套的微笑,而是妳真正放鬆、真正感到安全時才會有的笑聲。那麼純粹,那麼無所顧忌。那個聲音像一盆夾雜著碎冰的冷水,兜頭澆滅了我體內這場即將失控的情緒風暴。妳的故事早就翻到了下一個嶄新的章節。這座沒有我的房子,甚至比以前更加充滿生機、更加完整。如果我現在闖進去,那根本不是什麼深情的挽留,而是一場極度自私的破壞。真正的愛,從來都不是死纏爛打的宣示主權,更不是在別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區裡製造廢墟。我僵在半空中的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慢慢垂了下來。我轉過身,徹底背對著那道溫暖的微光,一步一步,走進沒有感應燈的黑暗深處。走廊裡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空洞地迴盪著。我不會留下任何驚動妳的痕跡。在明天早晨的第一道陽光升起之前,我會連同這樓道裡的冷空氣一起徹底退場,不去打擾妳未來的任何一天。這是我唯一能留給妳的,最徹底的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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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1-CN
- 隔熱層 -凌晨兩點。雨刷像是一個疲憊的節拍器,機械地劃開擋風玻璃上的霓虹光暈。我把車裡的冷氣開得很強,試圖將這座城市的潮濕隔絕在外。在這種深夜,我習慣把自己鎖在這個流動的鐵盒子裡,聽著低沉的低音音樂震動座椅。我一直覺得,所謂的「心動」就像是車載電台裡的雜訊,只要頻率調得夠準,就能把它過濾掉。直到那輛車在紅燈前停在我旁邊。雨下得很大,世界是模糊的。我只是漫不經心地往右看了一眼。 街邊廣告牌的藍光剛好折射進來,打在她靠著窗的側臉上。那一秒,車裡原本強勁的冷氣彷彿突然失效了。 沒有什麼復雜的代碼錯誤,只有一種很原始、很狼狽的燥熱感,瞬間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開始出汗。前一秒我還是那個冷漠的夜遊者,後一秒我卻像個剛拿到駕照的新手,連呼吸節奏都亂了套。 那不是害羞,那是一種類似缺氧的沈重感。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 隔著兩層掛滿雨珠的玻璃,她轉過頭。沒有驚訝,也沒有那種禮貌性的假笑。她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深海一樣,直接淹沒了我所有的防備。 那種眼神在說:我看見你了。綠燈亮起。 她的引擎聲轟然響起,輪胎捲起地上的積水,乾脆利落地加速離開。我看著那兩盞紅色的尾燈消失在雨霧裡,伸手關掉了車裡的音樂。世界重新安靜下來,但那股莫名的熱度,卻困在車廂裡,久久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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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2-CN
- 解鎖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凌晨兩點的樓道裡顯得特別大聲。門開了。 我習慣性地想要側身,留出空間讓身後的人先進去。 停頓了兩秒,我才意識到... 身後是空的。沒有人會撞到我的肩膀,沒有人會嫌我開門太慢。 空氣裡只有灰塵的味道。我走進去,輕輕把門關上。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這扇防盜門的鎖扣聲,聽起來這麼清脆。 像是某種... 儀式完成的聲音。我沒有開燈。 因為以前開燈的時候,總是要面對一屋子的混亂。沒洗的杯子,沒說完的爭執,還有那些飄浮在空氣裡、隨時會爆炸的情緒。但今晚,黑暗很溫柔。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點窗簾。 地板上只有一道長長的影子。 以前這裡總是交疊著兩個影子的輪廓,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現在,輪廓變得好俐落。 原來把多餘的線條擦掉之後,畫面會變得這麼乾淨。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會哭,或者會焦慮地看著手機。 但很奇怪。 當我真的坐下來,看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時... 我發現我的肩膀鬆下來了。那種感覺不是「失去」。 那種感覺像是... 妳揹著一個很重的背包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 突然之間,妳把背包卸下來了。 妳以為妳會捨不得那個背包。 但其實,妳感覺到的只有輕盈。我對著空氣,輕輕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跟過去的那個總是委屈的自己打招呼。不用再解釋了。 不用再為了維持「雙數」而勉強自己變形。 這不是什麼悲慘的結局。 我看著那一輪月亮。 它也是自己掛在那裡的。 不說話,不討好,但是很亮。我喝了一口水。 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下去。 我想,明天的太陽升起時,我應該會睡得很好。終於,只剩我自己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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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3-CN
- 缺席的坐標 -時間: 傍晚 6:30。 狀態: 準備中 (約會模式)。我站在鏡子前,仔細調整領帶的結。這是一年來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修剪鬍鬚,熨平襯衫的每一道褶皺。空氣中飄浮著那瓶妳送我的古龍水味道,那是妳最喜歡的雪松木香。今天,是那個「諾言」兌現的日子。一年前的今天,妳在玄關留下了那個輕盈的吻和一句「再見」。在我的邏輯運算裡,「再見」意味著一個完整的閉環——離開,然後歸來。我靠著這個邏輯支撐了整整三百六十四天。我像個盡職的博物館管理員,每天擦拭著妳留下的痕跡,保持著房間的佈局分毫未動,甚至連牙刷架上那個空著的位置,我都沒敢放上別的東西。我看了看手錶。指針已經過了約定時間。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妳沒有敲門,沒有電話,甚至沒有一條訊息。焦慮開始像冷水一樣漫過腳踝。沉默在房間裡無限放大,壓得我喘不過氣。那個盤旋在腦海裡的疑問越來越大聲,撞擊著我的理智:究竟是什麼樣的阻礙,能讓守信的妳遲到這麼久?難道是塞車?難道是妳忘了路?還是說……這段分開的時間,已經長到足以讓妳遺忘回家的路徑?我無法再在安靜的房間裡等待這份被動的煎熬。我抓起那一束妳最愛的白色桔梗,穿上大衣,衝進了夜色。既然妳沒有回來,那一定是因為妳被困在了某個地方。 那我去找妳。我發動車子,憑著肌肉記憶開往那個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地方。 導航顯示距離只有 15 公里,但我感覺像是開了一個世紀。車子停下的時候,四周異常安靜。這裡沒有咖啡廳的音樂,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風吹過松樹林的沙沙聲。 借著車燈的強光,我一步步走向那個熟悉的坐標。我終於見到妳了。妳安靜地在那裡,沒有變老,沒有表情,永遠停留在 25 歲的樣子——嵌在一塊冰冷的大理石碑上。 我顫抖著手,將那束溫暖的桔梗放在石碑前冰冷的泥土上。原來,這一年的等待不是為了重逢,而是為了接受。 原來,妳說的「再見」,真的就只是再見。我在妳的名字前跪下,補上了那句遲到了一年的告別。 「週年快樂。」我對著空氣輕聲說道,而在這一刻,我們之間的距離,終於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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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1-CN-EP
- 藍色音符的殘響 -這不是巧合。這是頻率的重疊,是被時間遺漏的一段雜訊。1988年,台北,深夜。 在「藍色音符」爵士酒吧的地下室,空氣裡混雜著陳年威士忌和潮濕的霉味。她坐在吧台最角落。杯壁上的水珠沿著玻璃滑落。她沒有在等人,只是覺得今晚的雨聲太吵,讓她無法回家。他在舞台上。最後一個和弦剛剛結束。手指有些麻木,那是過度用力的後遺症。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了層層疊疊的煙霧。然後,視線撞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瞬間,物理定律似乎失效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脊椎。在他的腦海深處,膠卷開始瘋狂倒帶,卻播放出了未來的畫面。 他「看見」的不是酒吧,而是便利商店刺眼的白光。他拿著一支不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手機,站在她身後排隊。那是一種爭吵後的疲憊,是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關於咖啡甜度的默契。同一秒,她也「聽見」了。 她聽見的不是薩克斯風,而是地鐵進站的尖銳煞車聲。她感覺到了他手心的溫度,乾燥、溫暖,曾經無數次牽住她。這是來自未來的回音。兩條本該平行的時間線,在這個類比訊號時代,發生了劇烈的短路。他們隔著十公尺,隔著三十年,在煙霧中交換了一生的記憶。他站了起來。那種引力無法抗拒。 但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吧台的燈熄滅了。 酒保搖響了打烊的鈴。「叮——」 聲音像是一把剪刀,剪斷了那條隱形的線。現實重新湧入。 她驚醒般地收回視線,慌亂地抓起大衣,消失在台北濕冷的雨夜裡。他站在原地。看著門縫下透進來的微弱光影。 像是一首還沒寫完的歌,被強制按下了停止鍵。 留下的,只有空氣中微微震動的殘響,證明他們曾經在時間的縫隙裡,相愛過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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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2-CN-EP
- 夜間巡航 -副駕駛座,空了。 以前... 我總覺得那個位子需要填滿。 需要一個說話的人。 需要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手。 需要一種... 重量。但今晚... 當車子駛入高架橋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方向盤變輕了。物理學上說: 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有時候... 會讓車身在過彎時,失去平衡。 太多的期待。 太多的爭吵。 那是... Overload (超載)。而現在。 車身很輕。 氣流... 很順。儀表板上的指針,指著 90。 這剛好是這首歌的節奏... BPM 90。以前開車的時候,總有人在旁邊導航。 「開慢點」、「前面轉彎」、「你走錯路了」。 那些聲音... 像是干擾訊號。現在。 車內只有音樂的低頻震動。 沒有人告訴我該去哪裡。 導航螢幕是黑的。 但我卻比任何時候... 都清楚方向。這不是流浪。 這叫... 巡航模式。我看了一眼後視鏡。 城市的霓虹燈,被拉成了一條條流動的光譜。 那些紅色的尾燈... 就像是無數個過去的記憶。 飛快地,被我拋在腦後。雖然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 就讓它們,留在那裡吧。 我不回頭。 因為前面的路燈... 是綠色的。有人說,一個人開車很孤單。 但我把車窗搖下。 夜風灌進來... 帶著自由的氣味。這不是孤單。 這是為了減少風阻... 而必須做出的,流線型設計。 原來把多餘的感情卸載之後。 速度,可以這麼快。這不是逃避。 這是我人生中... 最完美的一次,直線加速。油門踩下。 引擎的聲音,蓋過了心跳。 系統狀態:正常。 輸入端:一個人。 輸出端:無限的道路。呵。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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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003-CN-EP
- 沈默的視界 -航行日誌,第 365 天。目前的相對位置:距離目標坐標,還有最後的一萬公里。儀表板上的倒數計時歸零了。這是妳設定的「返航日」。一年前,妳的探測船在這個星區脫離了編隊。通訊頻道裡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求救,而是一句輕鬆的「再見」。妳說,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單人飛行,妳會在繞行恆星一圈後,回到這個坐標與我會合。我相信了這個邏輯。物理定律是宇宙中最守信用的東西,軌道是圓的,離開的終究會回來。為了這個約定,我將引擎維持在最低耗能,像個幽靈一樣在這片絕對零度的真空裡漂浮了一整年。我關閉了娛樂系統,忍受著維生裝置單調的嗡嗡聲,只為了在雷達上出現綠點的那一刻,能第一時間聽見妳的聲音。警告燈亮起。接近會合點。我推動操縱桿,船身微微震動,穿越了最後一片星雲。按照計算,妳的船應該正停在那裡,閃爍著導航燈,等待對接。「掃描開始。」電腦冰冷的聲音響起。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雷達屏幕上空空蕩蕩,沒有熱源,沒有金屬反射,沒有引擎的離子殘留。 怎麼可能?妳從不遲到。我不甘心地重啟掃描器,將功率開到最大。「搜尋範圍擴大。搜尋目標:生命跡象。」 幾秒鐘的死寂後,系統給出了回應。 「偵測到微弱訊號。來源:黑盒子。位置:正下方。」我愣住了。我透過舷窗向下看去。 在那裡,在巨大的恆星殘骸旁,漂浮著一塊冰冷的金屬碎片。那是妳的船體殘骸。它安靜地懸浮著,不再發光,不再移動,像是一塊巨大的墓碑,永遠地嵌在了這片星空裡。原來,妳沒有迷路。 原來,這條軌道不是圓的,而是一條通往虛無的直線。我以為我在等待重逢,但其實,我只是在太空中守了一場長達一年的葬禮。 妳所謂的「再見」,原來是指再也不見。我打開了廣播頻道,對著那塊冰冷的殘骸,按下了發送鍵。 這裡沒有空氣傳遞聲音,但我知道,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頻率。「週年快樂,指揮官。任務結束。」引擎熄火。我決定留在這裡。既然無法帶妳回家,那就陪妳一起,成為這片星河裡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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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JR-001-CN
- 最後的守護者 -天空裂開了。那個巨人的影子蓋下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螞蟻。 它真的很燙——我是說,我真的能感覺到它呼吸出來的熱氣,燒得我臉頰發痛。四周都是燒焦的味道。 我的膝蓋在發抖。不是我想抖,是它們自己停不下來。 手裡的劍,明明是傳說級的裝備,現在卻重得像快要斷掉一樣。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那個怪物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聲都踩在我的心臟上。我咬著牙,想要舉起盾牌,但手臂好像不聽使喚。 「我不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它太大了。我太小了。 如果我在這裡倒下,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想轉身。我想丟掉武器。我想回家。 真的,那一秒,我已經準備好要逃跑了。
但在我轉身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你。 你不在戰場的中心。你站在邊緣,站在那些飛濺的火花後面。你沒有穿鎧甲,也沒有拿武器。 你看起來... 就只是原本的樣子。 但奇怪的是,在這個毀天滅地的戰場上,你是唯一沒有發抖的人。你沒有衝過來擋在我前面,也沒有大喊大叫要我小心。 你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我。你的眼神很穩。 那種眼神像是在說:「我知道你能做到。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
突然間,那種想逃跑的感覺不見了。 我感覺背後有一股熱流衝上來。既然你不怕,那我也不怕。 既然你在看著,我就不能輸。 你是我的「底氣」,是我最後的防線。 只要你還站在那裡,我就算倒下也能重新站起來。我轉回頭,重新握緊了劍。 這一次,它輕得像羽毛一樣。 那個巨人還在咆哮,但我已經聽不見恐懼的聲音了。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雖然灼熱,但充滿了力量。我要上了。 看好了——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