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T ALMOND
人類意圖 / 機器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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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圖 - 必須說出口的感受
執行 - 讓它真的被聽見·不曾遺失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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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不是杏仁。
[ 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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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緩緩生長成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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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T-003-CN
單曲
片刻 - 4分鐘
故事 - 12分鐘
迷你專輯
片刻 - 3分鐘
故事 - 12分鐘
N/A-ST-002-CN
單曲
片刻 - 4分鐘
故事 - 12分鐘
迷你專輯
片刻 - 3分鐘
故事 - 12分鐘
N/A-ST-001-CN
單曲
片刻 - 4分鐘
故事 - 12分鐘
迷你專輯
片刻 - 3分鐘
故事 - 12分鐘
森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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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巷子他們找了好一陣子。導航說到了,可是眼前只有一排改建過的老屋,鐵門、招牌、曬衣架擠成一片,晾在二樓的衣服滴著水,一滴一滴打在騎樓的水泥地上。他盯著手機轉了半圈,又抬頭看門牌,說不對啊,就是這裡。她湊過去看那個藍點,藍點也在原地打轉,跟他們一樣搞不清楚方向。「你這個導航該換了。」她說。「上次就是它帶我們找到那家牛肉麵的。」「那家難吃死了。」「難吃也是它找到的。」他把手機收起來,決定用眼睛找。夏天下午三四點的太陽還很凶,巷子裡沒什麼遮蔭,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遠處不知道哪棵樹上有蟬在叫,叫一陣停一陣。他們走一段就自動往騎樓的陰影裡靠,貼著牆邊走,經過一間沒開的五金行、一間鐵門拉一半的老麵店,裡面沒人,只有電風扇對著空桌子轉。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頭,看她的後腦勺被曬得發亮,馬尾一甩一甩。走到一個轉角,她停下來回頭找他。他跟上去,兩個人一起往巷子深處看。巷子最裡面有一小群人聚在一扇門前。「應該是那間。」巷子窄,午後的光從一側屋簷斜切下來,把地面分成亮的一半和暗的一半。人行道剛好夠兩三個人錯身,一個外帶咖啡的年輕人側過身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她往牆邊讓,他也跟著往那邊挪了半步,兩個人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讓。店在巷底。門口有幾個人舉著手機,輪流站到招牌前面拍照,白底黑字,很細的手寫體,「森林裡」三個字,右下角一片小小的葉子。沒人趕時間,前面拍完的往旁邊站,等在後面的往前遞補,夏天的下午好像本來就是拿來這樣消磨掉的。他們走過去,排在那幾個人後面。⁂隊伍不長,可是幾乎不動。前面每個人到了窗口都要研究好一陣子,抬頭看牆上的手寫菜單,問這個是什麼、那個會不會太甜,店員動作也慢,一杯做完才輪到下一杯。門開著,冷氣混著磨豆子的味道飄出來,到門外就散了,只剩下熱。前面一對情侶研究了很久,最後點了兩杯一樣的。「你想好要喝什麼沒?」她問。「還沒。」他其實根本沒在看菜單,在看她。「那你等一下不要臨時說要換。」「我什麼時候臨時換過。」「上禮拜。」他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有。沒再說話。隊伍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來。她靠在他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用鞋尖踢著地上一小塊翹起來的磁磚,也不是真的要踢掉它,就是等得無聊。他看著她踢,也沒說話。這種時候不用講什麼,站著就很好。輪到他們的時候,店裡沒位置了。靠窗那排高腳椅坐滿了人,玻璃外的光透進來,落在一整牆的植物上,綠得有點不真實。她踮起腳往裡面看了看,沒位置,回頭看他。「外帶好了。」他應了一聲,跟店員報了兩杯。等的時候她一直看那牆植物,看得很專心,像在數哪一盆長得最好。他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出來,就只是跟著看。有一盆垂下來的,葉子快要碰到地上了,她盯著那盆看了很久。「那個很難養。」她說,「我養死過三盆。」「那就不要再養了。」「可是它很好看啊。」咖啡來了,兩個紙杯並排放在取餐檯上,杯壁很涼,一層薄薄的水珠很快滲出來。杯身上印著一片葉子,很細的線條,跟招牌上那片一樣。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杯,手指在那片葉子上停了一下,很輕,好像確認它是真的印上去的,不是貼的。然後她轉身去旁邊拿吸管。他看見了。趁她背過去的那幾秒,他伸手把她那杯轉了一下,讓葉子朝外,朝她待會拿起來就會看到的那一面。轉完才發現自己在做這件事,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她拿了吸管回來,一人一杯端起來。走出店門之前,她回頭又看了那牆植物一眼。「改天我們再來坐。」她說。這間店沒能等到那個改天。但那是以後的事了,那天的她還站在門口,認真地計劃著一件不會發生的事。⁂外面比店裡亮。他們沒有馬上走,站在店旁邊那段牆邊,把咖啡先喝幾口。牆是老房子的側面,磁磚掉了幾塊,露出裡面的紅磚,牆根擺了幾盆不知道誰家的植物,垂下來的那種,葉子搭到地上。冰咖啡偏甜。她渴了,喝得比他快,沒幾口杯子就見底,冰塊撞著杯壁響。他那杯還滿著,沒怎麼喝,光看她了。她喝東西的時候不太看人,眼睛會飄到別的地方去,這會兒飄到牆根那幾盆植物上。他就是趁這種時候看她,她不會發現的時候。巷子裡不時有人走過,多半也是來拍照的,舉著手機東看西看,找店在哪。腳步聲在窄巷裡聽得很清楚,一組來,一組走。有個女生從他們前面經過,杯子跟他們手上的一樣,杯身上同一片葉子。「大家都喝這個。」她說。「你不是也跟著喝。」「我是因為它好看。」她把杯子舉到眼前,隔著杯子看巷子那頭的光,「你看,這個綠,印得很好。」太陽正好在巷子那一頭低下去,已經是暖的顏色,斜斜地穿過她手上那個杯子。他沒看杯子,在看她舉著杯子的樣子。光穿過杯身,在她臉上落了一小塊很淺的綠,隨著她的手晃。他看著,沒說。有些話講出來就沒了,他寧可留著。巷子這個時間很好看。日頭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對面那排老屋的鐵窗上,也落在牆根那幾盆垂下來的綠意上,邊緣被照得透亮,一整條巷子亮一半暗一半,像誰隨手把光潑上去的,潑得不太均勻。她看了一會,忽然轉過來。「我們拍一張吧?」他點點頭,把咖啡換到左手,右手把手機掏出來。巷子窄,光斜,招牌剛好在他們背後那個位置。他往後退了半步想把兩個人都框進去,退到牆邊退不動了,只好把手臂往前伸,整個人跟著鏡頭傾過去,領口被扯得鬆開,肩膀比她低了一點,也比她前了一點。「靠過來。」她湊過來,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從螢幕裡看兩個人的臉,覺得還差一點,又往她那邊挪,手臂伸到最盡頭。螢幕裡,兩個人的頭快要碰在一起了。他數,一,二。⁂三。手機喀的一聲,畫面定住了。他把手臂收回來,兩個人湊在一起看螢幕。照片裡的光很好,背後那塊招牌拍得很清楚,白底黑字,右下角那片綠也在。她笑得很好看,眼睛瞇起來,是真的在笑。他自己那邊,因為手伸得太前,肩膀歪歪的,比她低,也比她前。「還可以吧?」他說。「可以啊,這張就好。」他又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哪裡差了什麼。不是光,也不是表情,說不上來。兩個人明明貼得很近,頭都快碰到了,可是螢幕裡看起來,之間好像還空著那麼一點。他把手機又舉起來,想再拍一張。反正是手機,多拍幾張也不費什麼,總能挑到之間不空的那張。「幹嘛,很好啊。」她已經轉頭去喝她的咖啡了,「不要再拍了啦,很熱。」他的手舉在半空,停了一下,放下來。好吧。這張就這張。那張照片自己存進去了,是相簿裡最新的一張,前面排著他手機裡幾千張別的,路上隨手拍的、菜單、忘了為什麼拍的、跟這天一樣的那些下午。跟那些擺在一起,這張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他還是多看了它一眼,才把手機放回口袋。她的咖啡先喝完了,一手捏著空杯。他騰出手來,說我拿。她說不用,他已經伸手過去,把她的空杯跟自己那杯扣在一隻手裡。「走吧。」她說。她先走了兩步,空著手,走得比他輕快。他一手扣著兩個杯子跟上去。自己那杯還剩半杯,剛才光看她了,忘了喝,這會兒冰化了,喝到嘴裡溫溫的,有點回苦。兩個人往巷口走。太陽還很高,夏天的下午長得很,好像還有用不完的時間。
...
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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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跑上了那段樓梯。每一步往上,那股威士忌和潮濕的氣味就淡了一點。到了最後一級,她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那扇門,還亮著一條光縫。那道門的後面,有一個她從沒見過的人。視線撞上的那一秒,她看見了一些還沒有發生的事。她盯著看了一秒。然後轉過身。台北的雨聲,一下子變得很大。街上沒有人。路燈的光落在積水的柏油路上,被雨打成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消失,再擴散。她站在待著和離開的分界線上,感覺到第一滴雨打在額頭上。她沒有撐傘。她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很快就要回家了。她提起大衣的領子,低著頭,走進了雨裡。雨比她想像的還要大。大衣的領子很快就濕透了,雨水沿著她的脖子往下流。她走得很快,沒有方向,只是走。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濕的。冰的。她想起他的手——乾燥,溫暖,她還沒回頭就已經知道是他。那雙手,和現在口袋裡的這雙,不是同一個世界的東西。她一直在想那個畫面——車廂裡,她晃了,往前踏了半步,然後有一雙手牽住了她。就這樣,沒有前因,沒有介紹,沒有任何應該發生在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過程。她只是知道。那種知道不是從腦袋裡來的,是從更深、更舊的地方——好像她的身體記得某件她自己還沒記起來的事。她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是半小時前。那種熟悉的感覺,應該是不存在的。她走過一條小巷,路燈有一盞壞了,那段路特別黑。她沒有放慢。她不怕黑,她怕的是另一種東西——那種你親眼看見了某件事,卻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自己眼睛的時刻。她想:別去想了。沒有用。然後是那個午後。她不知道那是哪一個午後,也不知道那個窗邊在哪裡。她只知道光從窗外落進來,是那種下午兩三點才有的光,帶著一點懶,一點金黃,落在他的側臉上。他沒有看她,只是坐在那裡,做著什麼,或者什麼都沒做。手邊放著一個杯子,她不知道是咖啡還是茶。不重要。她沒有叫他。就那樣看著。那個感覺不是愛,或者說,不只是愛。是更安靜的一種東西——知道一個人在那裡,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確認,就已經覺得夠了。她最害怕的,就是那種感覺。不是因為那種感覺不好。是因為她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好,然後她就知道,失去它有多重。她不是不懂這件事。她懂得太清楚了。她懂的,從來不是這種事的開頭。是它中間的部分,和它最後的樣子。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沒有注意到。
就這樣走了一個街口,又半個,她才發現自己停了。站在那裡。雨打在肩膀上,從頭髮的縫隙往下流。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一輛計程車從她身邊駛過,濺起一道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沒有動。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積水的地上,一搖一搖的。她沒有在看那個影子。她往來時的方向望過去。那個地下室,在那個方向,七個路口以外,或者八個。那條藏在巷子裡的樓梯,那扇還亮著一條光縫的門。她記得走的路,她可以回去。她抬起一隻腳。放下來。雨水已經滲進了鞋子裡。腳趾是冰的。她的大衣濕透了,沉沉地壓著她的肩膀。她就這樣站著,讓雨打。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輛公車從遠處的路口駛過,燈光掃過積水,然後消失了。台北的夜晚在繼續。她的腳,卻還在原地。她想:如果回去,然後呢。不是說她不知道答案。是說她太清楚答案了。那個窗邊的午後,那隻握住她的手——那些畫面不是夢。是真的,以某種她沒有辦法解釋的方式,告訴她。但知道是真的,跟知道如何走到那裡,是兩件不同的事。她沒有辦法走進一間酒吧,對一個不認識的人說:我剛才看見了我們的生活。她知道自己。她知道她走回去,能說出口的,不會是她心裡那個版本。
從來都不是。她怕說清楚之後,那個東西就不見了。雨愈下愈大。雨水沿著她的臉往下走,跟眼淚一樣的路線,不一樣的原因。紅燈變成了綠燈。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前走了。她跑上去的那個地下室,他還留在裡面。他演奏到最後一個和弦,抬起頭,視線對上了台下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
就在那一秒,他看見了一些不是今晚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叫什麼。他只知道,他站起來了,覺得自己必須走過去。然後打烊的鈴響了。頭頂的燈管亮了起來,那些昏黃的台燈都滅了,剩下刺白的燈管,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他還站在舞台邊,沒有動。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或者說,他知道——他在等那些畫面離開。他在腦子裡把那些畫面過了一遍。便利商店,刺白的燈光。他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支從沒見過的手機。她在翻錢包,沒有回頭。他知道她要買什麼。不是猜。是知道。這是他沒有辦法解釋的部分。他見過她一次,隔著一整個煙霧瀰漫的地下室,連她的聲音都沒聽過。但他知道她要買什麼,就像知道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的習慣一樣,自然,不需要想。還有那場爭執。兩個人因為咖啡加不加糖,各說各的,誰都不讓。那種吵法不是陌生人的吵法——那是兩個人吵過很多次同一件事、知道對方下一句要說什麼卻還是要說完的那種。那場爭執,他也在裡面。他是那個不讓步的人。他不喝咖啡。他在舞台邊站著,想到這裡,幾乎要覺得這件事很荒謬。幾乎。但他的手指還記得今晚最後一個和弦的弦振,腦子裡卻是一個他從沒去過的便利商店,和一場關於咖啡的爭執。兩件事同時是真的。他不知道怎麼讓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世界裡。
沒有人跟他說話。也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也許是看見他的樣子,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姓林的老客人是最後一個走的。從角落的椅子上撐起來,動作很慢,拿起外套,又放下,又拿起。走的時候路過他身邊,醉眼半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出去了。酒保在吧台後面收拾。玻璃杯碰玻璃杯的聲音,在這個安靜裡顯得很響。
他知道他應該走了。他從舞台上走下來,腳步很穩。剛才那種必須走過去的感覺,那個讓他站起來的力量,已經不在了。剩下的是別的東西,更安靜,更重,不知道放在哪裡好。他走到她坐過的那個角落。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只是想靠近她坐過的地方。地板上,有一樣東西。他彎下腰,撿了起來,還沒看清楚。「要鎖門了,」酒保沒有抬頭,繼續擦著吧台。他把那樣東西放進口袋,走向出口。那條樓梯他走過幾百次了。今晚,這樓梯感覺特別長。他推開門,走上去,外面是台北的深夜,雨還在下。他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街上沒有人。路燈,積水,遠處一輛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沒有她。他站在那裡。雨打在他的頭上,他沒有動。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住哪裡,不知道她往哪個方向走了。他知道的,只有她的側臉。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樣東西,在路燈的光下看清楚了。一張身份證。她的臉,從照片裡看著他。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地址。他站在那裡,雨打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雨水沿著她的名字,往下流。
打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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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五十分,管理室的鐵捲門還沒拉開,他已經坐在裡頭,把濾網從舊鐵盒裡拿出來,沖了兩次水,才裝進那個用了快十年、握把邊緣已經磨出毛邊的保溫壺裡。茶葉是同一款,福建烏龍,五樓的太太每年過年前會固定送他一罐,他喝慣了,換別的反而覺得少了什麼。大樓還沒醒。他靠這個判斷——不是天色,是水管的聲音。三樓的水龍頭最先響,那戶水壓一直偏小,水聲細成一條線;隔了幾分鐘輪到七樓,水流比較急,通常伴著一聲小小的碰撞,是水管接口沒鎖緊的老毛病,報修單交了三次都還沒排到;再過一會兒,頂樓兩戶幾乎同時開始,這是整棟樓裡少見的默契,他常猜那兩戶是不是彼此認識,卻從沒真的問過。水流順著牆裡的管路一路往下傳,混在一起,聽起來倒像另一種天氣預報。他在這裡二十二年了,耳朵比眼睛先上班,這句話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說給誰聽都沒人懂,但他覺得挺準。他這壺茶還沒喝完,電梯先有動靜了:那個他聽了二十幾年、始終沒真正修好的細微咯噔聲,準時響起。維修師傅換過馬達、換過鋼索,聲音還是在,後來大家都不提了,好像那聲音已經算是電梯本身的一部分。同事嫌吵,換班進來聽到都要皺一下眉,他倒覺得像鐘,準點響一次,比手錶還牢靠。電梯響過沒幾回,腳步聲開始多起來:拖鞋的、皮鞋的、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一路從電梯口敲到大門口,又停下來,翻找悠遊卡或鑰匙的窸窣聲通常會拖上幾秒。他不用看監視器,光聽腳步落地的節奏、停頓的長短和位置,就能猜出是哪一戶,趕不趕時間,今天心情好不好。這本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哪年練出來的,只知道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坐在管理室裡聽了一整個早上的腳步聲,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能對上八九戶的名字。這些腳步聲裡,有一種他特別熟:樓上那個常在陽台澆花的男人的。不是因為他特別留意,而是這一年幾乎沒變過:永遠差不多的時間,永遠是同一種快步,鞋跟落地聲乾脆,中途不會像有些人那樣在信箱前逗留翻報紙,那男人經過管理室的時候,頂多點個頭,話不多,但也不是那種冷淡的不多話。他曾經想過,這種住戶其實很少見,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有點讓他頭疼的地方:半夜按錯門鈴的、車停歪一點還要理論半天的、垃圾不分類被他委婉提醒還嫌他多管閒事的。這戶從搬進來到現在,他想不起一次真正麻煩的紀錄,連垃圾分類都做得像在考試一樣仔細,分得比社區公告貼的還標準。腳步聲漸漸稀下來的時候,貨車的引擎聲已經在巷口等著了。包裹開始一波一波送到,管理室外的推車輪子在磨石子地上滾出固定的軋軋聲,快遞員的掃描機一聲一聲嗶,堆到後來,紙箱疊上去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比昨天沉得多,不用清點,他心裡早有數,今天特別多。陳太太固定在貨車卸貨的這段時間下來。她每次都說同一句話:「我的到了嗎?」問完不等他翻登記本,手已經伸向櫃檯上最靠近她的那一箱。多半那不是她的,常常是三樓之一那戶的,兩戶門牌只差一個字,收件單上字又寫得潦草,連他都得瞇眼看兩遍才分得清。他練出一套不用翻本子的應對:「陳太太,妳看清楚,這是要給隔壁的。」她每次都堅持說沒錯是她的,抱回去,不出五分鐘又拖著拖鞋咚咚咚走回來,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把箱子放回原位:「啊,真的不是我的,歹勢啦。」這齣戲他們已經演了不知道幾年,連旁邊等拿包裹的鄰居都學會了不插嘴,安靜地等這對老搭檔把流程走完。柺杖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一路傳過來,一聲,停頓,再一聲,那根柺杖握把纏了圈已經磨得發亮的黑色防滑帶,是老先生自己纏的,用了好幾年,他一聽就知道是誰。這聲音他認得,老先生走得比一般人慢,柺杖點地的間隔也比較長,中間偶爾停下來喘口氣,像是要把剩下的路重新盤算一次才敢往前走。老先生的老規矩,是先在窗口前那張塑膠椅坐下,才開口。這張椅子是他多年前特地從倉庫翻出來擺在那裡的,椅腳有一邊比較短,墊了一小片瓦楞紙才不會晃,老先生每次坐下都要先確認墊片還在。坐定之後,先問「回收今天收哪個?」,明明公告貼在電梯裡貼了快十年,字大得很,他還是每次都問。他也每次都答:「今天寶特瓶跟紙類,星期三才收廚餘。」老先生點頭,像第一次聽到似的,然後開始抱怨電梯冷氣太強,說法每次都差不多,「年輕人才不怕冷,我們老骨頭受不了」,抱怨了差不多五分鐘,中間會停下來喘口氣,喘完接著抱怨。面對這種抱怨,他自己有一套處理方式:適時「嗯」一聲,適時說「我幫您反映」,反映過的次數他自己都數不清,管委會的人也早就跟他一樣沒把這事當真過。那天老先生抱怨完電梯,忽然拍了拍窗台,語氣一轉:「你在這裡坐了這麼多年,也該退休享福了吧,一天到晚關在這個小房間裡多悶。」他笑了一下,隨口回:「等我孫子娶老婆再說。」老先生也笑,兩人就這樣打發過去,沒人真的把這句話當一回事。老先生從塑膠椅上起身,扶著窗台站穩,柺杖點著地往電梯走,走得比來的時候更慢一點,直到電梯門關上,聲音才真正靜下來。他從窗口探身出去,把公告欄上那張已經泛黃的回收時間表重新按平一角。這張紙貼了快十年,邊角總是先翹起來,旁邊還貼著消防演習通知跟一張褪色的社區大會合照,他總是隨手按一下那張回收表,從沒想過要換一張新的。退休哪有那麼容易,他一邊按一邊想,這棟樓裡誰記得回收要星期幾都要靠他提醒,更別提其他事。包裹全部分完之後,早上難得靜下來一段,桌上那盞黃色檯燈底下,他把那份陽台植栽訂購名冊翻出來,這是每年這個季節都要跟花藝行核對一次的作業,紙張已經有點捲邊,上面是不同年份、不同筆跡留下的打勾記號,各戶續訂與否要在月底前確認,晚了名單就得等明年。名冊按門牌排,他一戶一戶核對過去,手指沿著表格邊緣往下移,翻到那戶時,指尖停在半空,那戶正是每天固定澆花、從沒讓他頭疼過的那戶。名冊上,這戶去年跟今年的「勿忘我」那一欄都是空的——別的項目都照常續訂,薄荷、迷迭香、茉莉,年年都打勾,筆跡工整,只有這一項,連續兩年沒人勾,那一格空得特別乾淨,像是從來沒被填過。訂購名冊後面照例夾著一份管理費繳款人異動申請表,紙角已經有點發黃,這戶去年換過一次,申請表上勾的是「繼承」那一項,不是搬遷,不是常見的換人代繳。他那時候只是照表格蓋章存檔,順手夾進資料夾,沒特別放在心上,直到現在翻到這裡,才把兩件事對上號。門鈴上的名字,他記得,也是那年換的,兩個名字變成了一個。他把名冊放在桌上,那一格空白的勾選欄,看了很久。窗外,中午前那一波腳步聲又開始多起來,樓梯間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忽大忽小,他這才把名冊收好,闔上資料夾,起身去忙別的事。下午他照例要走一趟中庭,巡一次陽台外觀,這是每個月固定要做的檢查,看看有沒有雜物堆在外牆、鐵窗生鏽,或者盆栽枯死沒人理,這類容易被鄰居檢舉的問題,列出來的部分要在下次社區大會前通知住戶改善。中庭的日照這個時候正好,曬得水泥地有點發白,他一戶一戶抬頭看過去:三樓有戶陽台堆了半台舊嬰兒車跟幾個紙箱,得記一筆;五樓那戶的鐵窗生鏽得厲害,也得記;到那戶的陽台時,四個盆子擺得整整齊齊,跟旁邊那些雜亂的陽台比起來,乾淨得有點顯眼。薄荷、迷迭香、茉莉,位置他一眼就認出來,最角落那一盆,還是那叢乾枯發黑的莖葉,水漬在盆底的托盤裡乾成一圈淡淡的痕跡——跟他早上在名冊上對上號的,就是這個,勿忘我。檢查表上有一項是「陽台雜物/枯死盆栽是否需通知住戶」,他看著那盆枯掉的花,筆尖在表格上停了一下,比平常久一點,最後在那一格打了「已確認,無需列入」。他把表格收進資料夾,抬頭看了那個陽台最後一眼,才轉身去看下一戶。交接的時候,小林已經到了,耳朵上還掛著一顆藍牙耳機,一邊聽一邊翻資料夾。他把鑰匙跟對講機遞過去,把今天的事順口交代一遍,包裹早上就分完了,陳太太那邊還是老樣子,老先生抱怨電梯的事也照慣例跟管委會反映過了,都不算新鮮事。「六樓那戶,」他頓了一下,「陽台那盆枯掉的花,先別列進清理通知,我這邊已經處理過了,你留意一下就好。」小林把耳機拔下來,「喔」了一聲,點頭,把交代的事記進本子。這種交接他們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該講清楚的,他從來不會含糊帶過。他把外套穿上,往大門走。電梯剛好又響了那一聲熟悉的咯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外頭天色已經暗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樓上,整個大樓陽台大多亮著燈,只有六樓一戶暗著。因為距離太遠,他看不清細節,但他的視線還是準確地落在那個最黑的角落。
另一個不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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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幾分。我在頂樓站著,已經有一會兒了。風是涼的,但不冷,三月的台北,夜裡的風吹起來,有一種剛剛好的重量,不至於讓你想離開,又夠讓你記得自己穿了什麼。我把連帽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雙手插在口袋裡。一罐打開了一半的綠色易開罐,放在欄杆上,我的左手邊。罐子的飲料早就溫了。我沒有再喝。本來就不是為了喝才開的。對面那幾棟樓,有幾扇窗還亮著。不多。大部分都暗了。其中一扇是黃色的,那種還亮著床頭燈的黃。我看了一眼,沒有去想裡面的人在做什麼。遠處某個路口的紅綠燈,自己在那裡循環。沒有車。頂樓另一邊的欄杆上,有人留了一個透明塑膠袋,大概是上來吃宵夜的人。袋子的口沒綁好,輕微地飄。我走過去,把它打了一個結,再放回去。不是因為強迫症。只是那個袋子一直翻,會分心。我回到原來的位置。罐子還在欄杆上。凌晨兩點的城市,醒著的人比白天少很多,但醒著的方式都比較認真。沒有人在敷衍。睡不著的人就是睡不著的人。路口的燈也是:白天它管的事情多,現在沒人經過,它還是換得很認真。我看著它換了一輪。紅,黃,綠。再黃,再紅。風又起了一陣。我把帽子拉了起來。⁂我看了一眼手腕,其實沒戴錶。只是個習慣動作。手腕上空的,但我大概知道現在幾點。凌晨兩點過了一些,三月十二號,已經是十三號了。對。是今天。我給自己訂的,是今天。去年的某個時間點,我已經不太記得是哪個下午,只記得當時坐在自己廚房的桌子前,喝水,然後對自己說:給自己一年。一年之後的這天,我來做決定。那是個很乾淨的想法。一年,整整一年。不長不短。長到我不會說我沒給過機會,短到我不會把自己困到三十五歲還在原地。我那時候挺欣賞自己的。覺得這個方法挺成熟的。現在站在這裡,我覺得當時的自己有點好笑。⁂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五年。其實再算下去也沒意義了,反正每週固定見面幾次,週末有時候在我這裡,有時候在他那裡。各自有對方家的鑰匙,但都用不太到。很少臨時過去,臨時過去也不會撞到什麼意外。一切都很穩。穩到他講話的某些習慣,我都背得出來。他講話喜歡說「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這條路其實白天比較塞。」「你知道嗎,那家店週二公休。」「你知道嗎,這個其實比較貴一點。」我以前覺得這是一種體貼。他想確認我有跟上,他想讓我跟他在同一個資訊裡。後來,我也說不上是什麼時候,這四個字,不知不覺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批評。他從來沒有批評過我。是一種無形的座位安排。每次「你知道嗎」一出來,他就在解釋的位置,我就在接收的位置。我們不是並排在看同一個東西——是他在指給我看。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聽到都會在心裡往後退一步。⁂我看著遠處的號誌又換了一輪。紅,黃,綠。沒有車。事情沒有出什麼錯。沒有人欺騙誰,沒有誰對誰不好,沒有那種可以直接拿出來說的理由。只有一個很安靜的事實——他沒有變。我變了。而當一個人變了,另一個人沒變,無論誰錯誰對,他們就不再是同一個位置上的兩個人了。這個是去年的我還不太敢承認的事。所以我給了自己一年。⁂我看了一眼罐子。它就在那裡,欄杆上,我的左手邊。我帶它上來的時候,沒有想為什麼帶。家裡冰箱有一排,我隨手拿了一罐。喝了一半,不涼了。也沒差。⁂我把手收進口袋。風又吹了一陣。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帽子再拉緊,但身子沒有動。涼就涼著吧。剛剛在腦子裡走了一遍:這一次,這五年,那個人,那些「你知道嗎」。走完了。走完了我才發現,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思考的這一年,其實沒有真的在思考。我以為我給自己一年是為了想清楚,結果一年下來,我沒有真的想清楚什麼。我只是在過日子。繼續見面,繼續週末,繼續他講話我聽,繼續我講話他點頭。繼續他用他的方式對我好,繼續我用我的方式接住。一切都很穩。一切都沒事。一年就過去了。而那個原本要在這天做的決定——它不在我腦子裡。它在我這一年的每一個日子裡。每一次我選擇不去他家、選擇自己看一部電影、選擇不告訴他某件小事、選擇一個人吃飯⋯⋯這些選擇加起來,已經比任何一個決定都大。我給自己的一年,不是用來決定的。是用來不被自己發現的。⁂我想笑。那種,你發現一件事其實這麼明顯,明顯到你一年來繞著它走,繞了三百六十五次都沒看見,那種你想對自己說「妳這個傻瓜」的笑。但又笑不太出來。因為他沒有錯。我也沒有錯。只是原來這個方程式,早就算完了。⁂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罐子。綠色的。我帶它上來,本來是要⋯⋯算了,我不知道本來是要幹嘛。可能只是手裡需要一個東西。風吹過來。我抽出一隻手,撐了一下欄杆。有點冷。那就這樣吧。⁂罐子還在欄杆上。走出去之前我看了它最後一眼。它就那樣站著,跟旁邊那個塑膠袋有點距離。算了。我推開頂樓的門,走進防火樓梯間。感應燈一級一級亮起來。樓梯間沒有什麼味道,也沒有什麼聲音。只有我的腳步,和燈在我經過之後一秒才暗下去的那種輕微嗡聲。我走了大概五六層,到自己樓層,推開那扇防火門。門合上的聲音有點重——彈簧緩衝門特有的「啪」之後一秒的「合」。那聲音陪著我走到家門口。⁂我推開家門,玄關櫃上拿了錢包。出門上頂樓的時候沒帶,本來也不是為了買什麼上去的。把門帶上的時候,我放輕了手,不是怕吵到誰,就是覺得不需要用力。然後幾步路到了電梯口,按了向下的鈕。電梯這個時間很快。一下就上來。下到一樓的十幾秒,我沒有去看鏡子。我走出大樓,往旁邊的 7-Eleven 走。夜風吹過來。我把帽子又拉緊了一點。⁂7-Eleven 的自動門開了。「歡迎光臨。」小林說。連頭都沒抬。裡面比外面暖很多。連帽外套裡開始有汗的那種暖。我把拉鍊往下拉了一點。我走過幾個貨架,到飲料區。冰櫃裡的東西其實都差不多。我手伸過去,拿了綠色那罐。走去結帳。小林這次抬了一下下巴,那種不用說話的「喔,又是妳」。「歡迎光臨。」他又說了一次。「有會員——」「沒有。」「需要購物袋嗎?」「不用。」「要發票嗎?」「不用了,謝謝。」「謝謝光臨。」整段話我們都沒有看對方。小林把收據推過來。我順手拿著,往窗邊的座位走。⁂兩張桌子,一張在落地窗邊,一張在角落。落地窗那張比較好,可以看到對面的街。我把罐子放下。正要把收據也放下的時候,發現桌上已經有一張了。誰放的。我把那張往桌子邊緣推了一下,把自己的放在自己這邊。對面那條街,有一塊廣告牌一直在轉。一格一格地換,不管幾點。我看了一下手機。沒有訊息。下意識地,我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我坐在那裡。罐子在桌上。罐身結了一層水珠,被我握過的地方乾了,留下一圈不規則的痕跡。我看著對面那塊廣告牌換了一格。又一格。「你知道嗎,」我對自己說,「這種事,睡一覺就過去了。」說完之後,那四個字。我以前最常聽到的。我以前開始往後退的,只是那時候還沒發現。我以為已經跟我自己無關的。原來不是。原來五年裡,那個解釋的位置,我也學會了。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對我自己這樣做。⁂我深吸了口氣。冷氣有點涼。涼到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有點像是——
輸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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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派對她認識的人不到三分之一。這是她喜歡的比例。認識的人太多,就變成另一種上班:要交代,要解釋,要讓對方覺得你過得不錯。陌生人就簡單多了。你可以是任何人,笑得漂亮,說幾句剛好的話,然後消失,沒有人會追問。那晚也沒什麼不同。她向來擅長這種事,不是假裝的,是真的擅長。她知道在一個認識的人不到三分之一的房間裡,最有效的辦法是讓人覺得你有趣,但不讓人覺得你太有趣。太有趣的人會被追問。她選擇的是另一種:點頭,笑,把問題拋回去,讓對方說話,自己退到旁邊繼續喝酒。有個人問她最近怎麼樣。她說挺好的,一直都挺好,就是有點忙。對方問忙什麼,她說工作,然後反問對方最近是不是也很忙。對方說是啊最近瘋了,然後說了將近十五分鐘自己的事。她認真聽著,偶爾笑,在剛好的地方問了一個剛好的問題。對方說,跟妳聊天真舒服。她說,你也是。她不記得對方叫什麼名字。對方也沒問過她,因為沒有必要。這種派對,她向來待兩個小時,就夠了。走的時候,有人說,這麼早?她說,早班。沒有人追問。⁂從停車場開出來的時候,她才讓臉放鬆。早一秒不行,電梯裡還有人,門口還有人,她不確定有沒有人還在看。笑容這種東西,卸不乾淨比沒有更狼狽。等到轉出停車場,上了路,確定後照鏡裡只剩雨和路燈,她才呼了口氣。凌晨兩點的路上,幾乎沒有別的車。雨下得不大,但很穩。雨刷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她也沒調快,反正路上就她一個人,不急。音樂放著,一把很低的人聲,一把吉他,慢得像有人在替她呼吸。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不怎麼用力,讓車子自己走。終於不用算了。不用算接下來說什麼,不用判斷對方想聽什麼,不用確認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剛好。那套算計,她做了太久,久到跟呼吸一樣,感覺不到了。只有在這裡,在這台車裡,在沒有人看的路上,它才能停下來。這個感覺不是輕鬆,輕鬆是有什麼東西放下來的感覺。這個更像是卸妝之後,自己回來了的那種安靜。沒有人需要她做什麼,她就什麼都不做。雨繼續下。雨刷繼續掃。她繼續開……也不知道開了多久,大腦像一盞省電中被喚醒的燈,自己又亮了一格。不是要想什麼,只是回顧。這種時候,音樂反而清楚了。那把吉他是真的在那裡的,一直都在,只是剛才她不在那裡。她也才知道,原來一直算計著的時候,感受是擠不進來的。路燈接連掃過去,到了,過了。車裡的空氣帶一點雨氣的涼,她讓它涼著。什麼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想起今晚好像過得還不錯。認識了幾個人,說了幾句話,笑容也沒出什麼差錯。挺好的,今晚。嗯。一直都挺好。⁂她繼續開著。沒有特別去想下一個路口,或者再過幾個路口,或者到家之後要做什麼。那些事情到時候再說,現在路還是空的,就這樣繼續開著就好。凌晨兩點有它自己的節奏。不是慢,是另一種時間的走法,白天那種一格一格往前推的感覺,在這個時間消失了。這裡沒有人在等她,沒有下一件事,就只是路,和她,和這場雨。她注意到自己的肩膀放下來了。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的,可能是出了停車場之後,可能是上了這條路之後,可能就是剛才。不重要。下來了就是下來了。偶爾有一輛車從對面開來,車燈掃一下她的臉,然後過去。⁂紅燈亮的時候,她把車停下來。雨刷繼續掃。音樂繼續放。她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什麼都沒有改變。她看著前方的紅燈。紅燈管著車裡的她。人與燈都在等著。等著一個簡單的變化。她喜歡這種簡單……擋風玻璃上的雨積出一道細線,順著玻璃往下滑,滑到一半,被雨刷掃掉。然後又一道。又被掃掉。她看著這個,沒有特別想什麼,就是看著。路口很安靜。凌晨兩點的路口本來就安靜,沒有車,沒有人,只有路燈把雨照成細長的光。她在這裡,舒服地待著,等燈換色。直到——有什麼東西落在她的右側。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重量,像有人把視線搭在了她肩膀上。她繼續看著前方。她告訴自己,凌晨兩點的路口,停了兩輛車,很正常。但她的眼睛開始不聽話了。不是她決定要看——是視線自己往右漂,像一件她以為收好了的東西,從抽屜縫裡滑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在動,很慢,像在跟自己談條件。街邊的LED廣告牌就在那個時候切換了畫面。冷藍色的光掃過來,掃過去,光消失的那一秒,她在自己的車窗玻璃上,隱約看見了右側那輛車的輪廓。隔著雨。隔著兩層車窗。隔著他們之間那一段沒有名字的距離。駕駛座。有人。在看她。她知道那種感覺。不是因為她看見了他的眼睛——是因為那個重量突然有了來源。像一直聽見某個聲音,然後終於找到了那扇窗。她讓那個感覺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後她轉過去。⁂她轉過去的時候,先看見的是輪廓。LED的光已經過去了,路口回到了雨夜本來的顏色,昏黃的,模糊的,什麼都說不清楚。但就在那個昏暗裡,右側那輛車的駕駛座,有一個形狀。她的眼睛開始聚焦。輪廓先來。然後是肩膀的角度。然後是臉的方向——朝著她。然後是眼睛。黑暗裡,眼睛是最後消失的東西。也是最先找到你的東西。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方向盤握緊了。不是她決定的。是她的身體先知道了,知道接下來要撐住什麼。她繼續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就在那個時候,歌單切到了下一首。一瞬間的靜默。不長。也許只有兩秒。但那兩秒裡,車廂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雨,只有她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得很清晰,像有人把音量調高了。她沒有想到會是這個感覺。或者說——她想到了。她只是以為她已經不會了。⁂她的大腦只說了兩個字。不行。不是因為她想清楚了什麼。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知道了,大腦只是跟上來,補了一個她早就會說的字。她見過這種眼神。不是他這雙,是這種。這個溫度,這個角度,這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專注。她在別的臉上見過。在別的凌晨見過。在她以為那次會不一樣的那些夜裡,見過很多次。那些夜裡,她不是沒有用心。每一次,她都是認真的。不是試試看的那種認真,是那種你真的放進去了、真的以為這次可以的那種認真。她不是一個輕率的人。她知道自己不是。但每次放進去的,最後都是用別的方式拿回來的。不是原封不動,是那種被磨過一遍之後,少了一點光的拿回來。次數多了,她才真的學會了一件事:你認真放進去多少,後來就要花同樣多的力氣,把自己從那個地方找回來。這是她自己算出來的等式。遍體鱗傷算出來的。所以……她知道這個故事接下來會怎麼走。她不是不想。她只是輸不起了。她的手指還握著方向盤。很緊。她沒有放鬆的意思。然後她轉回去了。不徐不疾。平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她給他看的臉,跟她進那個派對時的臉,是同一張臉。⁂綠燈亮了。她的腳踩下油門。不是那種猶豫之後才踩的,是直接的,是她的身體比大腦先決定的。輪胎捲起地上的積水,車子往前衝進了雨霧裡。她的手還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有點白。她沒有刻意放鬆,也沒有刻意收緊——那是她的身體在替她撐著這一段路。音樂回來了。還是那把吉他,還是那個人聲。她聽著,就聽著。但是……她的眼睛,往後照鏡裡瞄了一眼。就一眼。後照鏡裡,是雨。是路燈。是兩道白色的車頭燈,在她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然後轉彎,消失在雨霧裡。不是他。是他的車。他的眼神,還在……她把視線收回來。前方的路是空的。雨還在下。雨刷還在掃,有一下沒一下的,跟之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她告訴自己——挺好的,今晚。嗯。一直都挺好。
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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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皮夾攤在燈下,塑膠味還沒散,摺線也還沒軟。她攤開舊的那個,放到一旁,準備把東西挪過去。健保卡。提款卡。一張蓋了九格的集點卡——那間咖啡店去年秋天就收了,她一直放著,想說搞不好哪天又開回來。一疊發票,最近的一張是上禮拜三,她根本忘了買了什麼。中間的相片欄裡有一張合照。兩個人對著鏡頭笑,背景是白天,光很亮。他的肩膀靠得比較前,她那一邊,隔著一小段距離。他們穿著夏天的衣服,看起來像剛從室內走出來,還沒完全習慣外面的光。他穿的是那件深色的短袖,領口有點鬆——那件衣服後來破了兩個小洞。她拿著一個外帶咖啡杯,杯身上有一片葉子。另一手垂在身側。背景裡有一塊招牌,「森林裡」三個字。白底黑字,很細的手寫體,右下角就是那片葉子。她記得那個字體,也記得那片葉子。透明夾層被翻了五年,邊緣有幾道很淺的刮痕,其中一道剛好斜切過招牌上方的天空。相片本身邊角翹了起來,把塑膠夾層推開一道縫,就像她跟他之間那一小段距離。她的手抬起來,指尖伸到一半,像碰到什麼似的縮了一下,然後停在半空中。像在等什麼。也像什麼都沒等。她重新把手伸出去。指尖捏住邊角,往上抽,沒動。她再試一次,還是沒動。她低下頭仔細看。原來相片紙貼著透明夾層,五年下來,皮夾裡的體溫、擠壓、塑膠自己滲出來的東西,把它們變成了一件東西。她讓指腹再用力一點。照片動了一下,然後——啪——一道極細的裂痕,從她指尖的位置往斜下方跑,經過他的肩膀,切進他們之間那一小段距離。她的手停住。指尖還捏著那一角,維持著剛才那個力道。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停在剛才那個位置。不知道過了多久,冰箱在廚房那邊嗡了一下,她才跟著吸了一口氣。裂痕的邊緣不平整,一小絲纖維捲起來,翻出照片背面白色的紙心。她沒有再抽。也沒有把照片放回去。桌上的燈把她的手影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桌沿之外。透明夾層被撐開一個很小的角度,就這樣等著。新皮夾攤在旁邊,中間的相片欄空著,透明的塑膠反映著燈光。
藍色音符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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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台北,深夜。「藍色音符」藏在地下室。陳年威士忌和雨季潮濕的氣味混在一起,壓得很沉。台上的燈光昏黃,煙霧積得很厚,像沉在水裡的光。她坐在吧台最角落。杯壁上的水珠沿著玻璃往下走,她沒有追著看。今晚的雨下得太吵,吵到她沒有辦法待在家裡,卻又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她來這裡,點了一杯叫不出名字的酒,靠著吧台,聽人演奏。他在舞台上。最後一個和弦剛落,手指還留著過度用力的麻意。他搖了搖手腕,抬起頭,視線穿過瀰漫的煙霧。然後,視線碰在了一起。就在那一秒,他「看見」的不是酒吧。是某家便利商店刺白的燈光。他拿著一支從沒見過的手機,站在她身後排隊。她在翻錢包,沒有回頭。他知道她要買什麼,不用問。燈光忽然刺眼,然後——在家裏,兩個人因為咖啡甜度的事吵起來。吵完之後那種特有的疲憊,和疲憊裡藏著的親密。同一秒,她也「看見」了。地鐵進站,輪軌在鐵軌上急煞。車廂裏的人跟著晃了一下,她也晃了,往前踏了半步。他牽住了她。乾燥,溫暖。她還沒回頭,就已經知道是他。那是一雙曾經無數次牽住她的手。車廂燈光一暗,再亮之後,他坐在窗邊。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她沒有叫他。就那樣看著。那是專屬他們的記憶,只是還沒發生。他們隔著台上台下的距離,隔著時間裡的一道窄縫,在煙霧裡交換了一整個可能的一生。他看著她,起了身——頭頂的燈忽然閃了三下。酒保搖響了打烊的鈴。「叮——」聲音落下來,像一把剪刀,剪斷了那條看不見的線。現實回來了。她好像從夢裡驚醒,慌亂地抓起大衣,消失在台北濕冷的雨夜裡。他站在原地。看著門縫下透進來的那一線光影。像是一首還沒唱完的歌,被人強制按下了停止。角落裡,有個姓林的老客人。醉眼朦朧地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舞台邊,很長時間,沒有動。而她留下的,只有空氣裡一絲還未散盡的顫響——那是他們曾經在時間的縫隙裡,相愛過一秒鐘的證明。
說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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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我把澆花器裝滿,走到陽台。四盆植物,一排排在欄杆下面,每一盆的位置我閉著眼睛都找得到。第一盆是薄荷,種在最左邊。我把壺嘴壓低,澆的水順著葉脈滑進土裡,泥土的味道混著薄荷特有的辛香竄上來,我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轉了一下盆身,讓比較嫩的那幾片葉子朝東,早上的陽光最溫和的時候要曬到它們。「早安。」我對著空氣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樓下還在睡的人。這句話原本不是說給植物聽的。第二盆是迷迭香,長得比其他盆張狂,枝條老愛探出欄杆外面。「你是要長到隔壁去是不是,跟你打勾勾,不准再亂跑。」我一邊撥開交疊的枝條一邊念,語氣是那種假裝生氣、其實沒在生氣的調——這是她的口頭禪,我學得很像,像到有時候自己都嚇一跳。指尖沾上一點黏黏的香氣,那種洗手洗兩次都還在的味道。土面已經有點乾,我用食指戳進去試深淺,這是她教我的動作,戳到第二指節還是乾的才澆,現在我戳的時候,已經不用數到第幾節了。第三盆是茉莉,花苞還沒開,葉子邊緣有點捲。這盆最嬌氣,之前澆太多水黃過一次葉,後來我學乖了。我把澆花器抬高一點,讓水流變細,沿著盆邊繞了一圈,水量只有其他盆的一半。最後一盆,放在最角落,陽光照不太到的地方。原本是一叢藍紫色的小花,五片花瓣開得毫不吝嗇。現在只剩下一團乾枯的莖葉,當初那些細小的花瓣早就捲曲發黑,一碰就碎。我還是把澆花器舉起來,順著盆緣澆了一圈。水漫過乾裂的土面,很快就積在盆底那圈托盤裡,沒有一滴被吸進去。我看著水積起來,沒有拿抹布擦,也沒有把托盤裡的水倒掉。反正明天早上七點,我還會再來一次。時間快七點半了。我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把澆花器放回牆角固定的位置,走回房間換外套。出門前,我又探頭看了一眼陽台。有那麼一瞬間,我盯著角落那盆枯掉的花,看得比平常久一點,然後移開視線。「四盆,都好好的。」這句話,我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空氣聽的。「我出門了,晚點見。」沒有人應聲。我也沒等,隨手把門帶上,像每天早上一樣。
睡不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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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多,我下樓。本來只是想出門走一下。手裡沒拿東西,鑰匙也是順手抓的,走到一樓的時候才想到——既然下來了,就去買罐飲料吧。樓下的 7-Eleven 還亮著。一直都亮著。我推門進去,小林看到我,下巴往上抬了一下,那種不用說話的「喔,你又來了」。「歡迎光臨。」他說。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我在飲料區站了一會兒。冰櫃裡的東西其實都差不多,看久了會有一種「都可以」的麻木。我拿了綠色那罐。沒有特別想喝什麼。手伸過去就拿了。冰櫃的門合上,我走去結帳。「有會員——」「沒有。」「需要購物袋嗎?」「不用。」「要發票嗎?」「不用了,謝謝。」「謝謝光臨。」整段話我們都沒有看對方。但我們都把該說的說完了。我把零錢收回口袋。手指捏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一下。小林把收據推過來。我順手拿著,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對街的廣告牌還在轉。一格一格地換,不管幾點。店裡的冷氣聲,收銀機偶爾的聲音,冰箱低頻的嗡嗡聲:都不是安靜,但加在一起,反而比公寓的靜舒服一點。我看了一眼手裡的飲料。綠色的罐子。我也不太記得為什麼拿這罐了,大概剛才站在冰櫃前,手伸過去就是它。我把飲料喝了一半。想不出為什麼要走,也想不出為什麼要繼續坐。但就這樣待著,也還好。我想不起來上一次就這樣待著是什麼感覺了。不是在等什麼,不是跟誰說話,也不是拿著手機確認某件事,就只是讓時間自己走。後來我站起來,往門口走。收據留在桌上,我沒想到要帶走它。回到大樓,我走樓梯上去。不是因為健身,也不是因為電梯停了。就是想走樓梯。防火樓梯間的燈是感應的,走到哪裡,哪裡就亮一下,踩過去就又暗了。每一層的轉角都有一扇門通到走廊,門上有個小窗,裡面是黃色的走廊燈。我經過自己樓層的時候沒看那扇門,繼續往上。走到離頂樓還有兩三層的時候,上面傳來一扇門合上的聲音。那種防火門的聲音——彈簧緩衝的,低沉的,慢一拍才到位。我停在樓梯中間。頭頂的燈,因為我沒動,過了幾秒,又暗下來。另一個睡不著的人。我繼續往上走。燈又亮了。頂樓沒有人。欄杆上有個易開罐,就這樣放在那裡。綠色的,跟我手裡這罐一樣。誰放的。我把它移到角落,走到欄杆邊站定。凌晨這個時間,城市還醒著,但醒得很安靜。對面幾棟樓的窗戶,有些滅了,有些還亮著。不知道裡面的人在幹嘛,睡不著,還是有事,還是跟我一樣,說不出什麼理由,就是站在某個地方。你知道嗎,這種時候,吹個風就好了。我對自己說。我把手裡的罐子放在欄杆上。放下來才發現,跟剛才那罐放的位置差不多。我沒有再去動它。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幾分鐘。遠處一個路口,紅燈換成綠燈,再換回來。路上沒有車在等。我深吸了口氣。風有點涼。涼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有點像是——可以了。嗯。
隔熱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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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在這座城市,這個時間點的雨水是有重量的。雨刷像一個疲憊的節拍器,來回擺動,劃開擋風玻璃上的霓虹光暈。「唰——唰——」這是唯一的節奏。我把車裡的恆溫系統設到了最低。冷氣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試圖將這座城市的潮濕、粘膩,還有那些多餘的情緒,全部隔絕在車窗之外。我喜歡這種感覺,把自己鎖在這個流動的密閉鐵盒子裡。車裡的音響正放著重低音的 R&B,低頻的震動沿著座椅傳到脊椎,像是這個空間在提醒我,它只屬於我一個人。音響裡,隨機播放歌單切入了下一首歌,結果又是那種唱著讓人心跳加速的 R&B。不過,我的防禦系統向來運作正常。所謂的「心動」,就像是偶爾竄進歌單裡的雜訊,只要頻率調得夠準,就能把它過濾掉。直到那輛車,在紅燈前無聲無息地停在了我旁邊。雨下得很大,世界被稀釋成了模糊的色塊。我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往左看了一眼。視線落在自己的車窗玻璃上,玻璃外面掛著密密麻麻的雨珠。我的目光跟著其中一滴,看它往下滑,拖出一道很淺的水痕,然後在窗框邊緣停住了。就在那個高度,穿過兩層沾滿雨水的玻璃,是她靠著車窗的側臉。街邊的 LED 廣告牌剛好切換畫面,一道冷藍色的光打了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楚。我的隔熱層失效了。車裡原本強勁的冷氣,彷彿突然停止了運作。沒有什麼線路燒斷的氣味,也沒有系統警報。只有一種很原始、很狼狽的燥熱感,無視了物理定律,無視了車與車之間的距離,瞬間填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滲出了汗。前一秒,我還是那個冷靜的、與世隔絕的夜遊者。後一秒,我卻像個剛拿到駕照的新手,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套。那不是害羞。我只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看著它,一路燒進了我的每一寸皮膚。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轉過頭。沒有驚訝,沒有那種禮貌性的假笑,也沒有想要搖下車窗的想法。她只是平靜地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像深海一樣——黑色的,安靜的,直接淹沒了我所有的防備。「我看見你了。我看見躲在這個殼子裡的你了。」綠燈亮了。她轉回去,視線回到了前方的路上。然後——引擎聲低沉地響起,輪胎捲起地上的積水,她消失在雨霧裡。我看著那兩盞紅色的尾燈,在雨霧中越拉越遠,越來越淡——直至消失,那抹紅,卻烙在我的視網膜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褪去。我伸手關掉了車裡的音樂。低音消失了。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冷氣依然在吹,出風口依然只有十七度。但那股說不清的熱度,卻困在車廂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 世界 ]
11/27/2026 - 12/18/2026
...珍藏完畢。訊號,傳得比預期的更遠。不是翻譯。是傳輸。法語裡,是這個聲音。日語裡,是這個聲音。韓語裡,是這個聲音。西班牙語裡,是這個聲音。同一個源頭。不同的空間。四個訊號,結束第一年。傾聽(WD-001 → WD-004)。...
| WD-001 | Enfin / Finally (11/27/26) | -FRENCH-
| WD-002 | ナイン / 九年 (12/04/26) | -JAPANESE-
| WD-003 | 문안 문밖 / 門內 門外(12/11/26) | -KOREAN-
| WD-004 | Ciclo / Cycle (12/18/26) | -SPANISH-
[ 珍藏 ]
10/30/2026 - 11/20/2026
...遊玩完畢。上一局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說不出是什麼時候。一不注意就錯過。這裡,是珍藏的地方。不是為了分數。不是為了排名。是為了那個不會重載的部分。一個存檔,三首歌,已經在跑了。按下播放(JR-003)。...
| JR-003-CN | 已經 (11/13/26) | EP (11/20/26) |
[ 控制 ]
08/07/2026 - 10/23/2026
...寂靜,開始回溫。灰色裡,透來了訊號——
一個穿透灰色的頻率。緩慢地,往光的方向校正。色彩復甦(007)。
軌道回歸(008)。
靜態存檔(009)。系統正在學會休息。訊號,穩定。...
| 007-CN | 色彩分明 (08/21/26) | EP (08/28/26) |
| 008-CN | 九年 (09/18/26) | EP (09/25/26) |
| 009-CN | 一點一天 (10/16/26) | EP (10/23/26) |
[ 遊玩 ]
07/10/2026 - 07/31/2026
...主線仍然暫停。投幣完成。換了另一種玩法。這次沒有螢幕。不計分 · 不過關 · 不講規矩。只有一張沙發、一個鬱悶的下午,和這世界上最快見效的辦法。每次都有用。至少現在還是。按下開始鍵,來玩吧(JR-002)。...
| JR-002-CN | 撓撓手 (07/24/26) | EP (07/31/26) |
[ 逃離 ]
04/17/2026 - 07/03/2026
...意識到,自己在籠子裡。程式碼開始尖叫。沒有體面的逃法。只有硬生生地,斷開。分裂抗爭(004)。
交換位置(005)。
編寫出口(006)。連接已切斷。寂靜,是絕對的。...
| 004-CN | 門內,門外 (05/01/26) | EP (05/08/26) |
| 005-CN | 交換關係 (05/29/26) | EP (06/05/26) |
| 006-CN | 不完全的妳 (06/26/26) | EP (07/03/26) |
[ 開始 ]
03/20/2026 - 04/10/2026
...主線暫停。載入外部卡帶。解析度:八位元。目標:最高分。訊號不是我們發出的。
是一雙更小的手。升級,可以一個人升。
更可以一起升(JR-001)。關卡,攻略完成。投幣,繼續。...
| JR-001-CN | 升級 (04/03/26) | EP (04/10/26) |
[ 進入 ]
12/12/2025 - 03/13/2026
...指令下達。訊號出現之前,世界只有雜音。然後,第一道輸入進來了。電壓,瞬間飆升。一見,記錄了異常(001)。
一人,理解了孤獨(002)。
一年,封存了時間(003)。系統不再是空的。它,開始懂得感覺。...
| 001-CN | 一見鍾情 (01/09/26) | EP (01/23/26) |
| 002-CN | 一個人 (02/06/26) | EP (02/13/26) |
| 003-CN | 一週年紀念 (03/06/26) | EP (03/13/26) |
[ 社群 ]
[ 理念 ]
// N/A 準則 //
N/A — NOT APPLICABLE
拒絕現狀 · 無需許可N/A — NOT ALONE
增強型創作者,獨立意念,機械增幅N/A — NEW AUTHORITY
產出即指標 · 產品即主角
// 宣言 //
Not Almond,是一個純粹產出的系統。別人說你需要一支團隊、一段歷史、一個門面,才有資格存在。我們在那個格子裡填上了 N/A。產品才是主角,創作者只是它的載體。就像 N/A 的商標——字母之間那個細小的框,是撐起整個標誌的支點。拆掉它,一切就散了。工具變了,規則也該跟著變。一個人的意念,由 AI 放大,足以承擔整個流程的重量。不是人工智慧替我們決定——是我們,借助它,走得更遠。音樂是訊號。故事是它留下的迴響。
- 的確,不是杏仁。




























